《奶奶講詭事》第44章 剪紙衣(1)

作者:一隻大心心·5小時前

我蜷在奶奶家的炕頭最裡側,半邊身子被炕火烤得發燙,另半邊露在外面,能感覺到臘月的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順著棉褲腿往上爬。窗玻璃上結滿了冰花,是那種層層疊疊的樹椏形狀,像是有人用剪刀在冰上刻了一整片林子,風颳在外面,“嗚嗚”的,聽著像誰在遠處哭,又像老房樑上的木頭髮出來的吱呀聲。

奶奶坐在我旁邊,手裡攥著那杆磨得發亮的銅鍋煙袋,煙荷包掛在煙桿上,是用她年輕時織的藍粗布縫的,上面還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山丹丹。她把菸絲往銅鍋裡摁了摁,火柴“擦”一聲劃亮,昏黃的火苗子映著她的臉,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像是被歲月用刀刻出來的,尤其是眼角那幾道,笑的時候會擠在一起,像曬乾的菊花。

“奶,再給我講個故事唄。”我把腳往炕裡縮了縮,棉鞋脫在炕沿下,鞋尖沾著的雪化成了水,在青磚地上積了個小小的溼印子,很快又被屋裡的熱氣烘得半乾。我最愛聽奶奶講村裡的老故事,不是課本里的孫悟空,也不是戲文裡的穆桂英,是那種帶著雪味、土味,還有點邪乎氣的真事——聽著頭皮發麻,卻又忍不住往奶奶身邊湊,把臉埋在她的棉襖袖子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煙味和皂角味。

奶奶抽了口煙,菸圈慢悠悠地飄到油燈旁邊,攪得燈芯的影子晃了晃,在牆上投出一大一小兩個晃動的輪廓。“你這娃,膽子比針尖還小,偏生愛聽這些嚇人的。”她笑了笑,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掉下來幾點菸灰,落在褥子上,她又趕緊用手捻起來,“行,那我就給你講個春燕的事——就咱隔壁屯子,你太奶奶那輩的,真真切切,沒摻半點假。”

我趕緊把耳朵豎起來,連呼吸都放輕了。炕頭的褥子是奶奶用碎布拼的花被面,上面印著“富貴牡丹”,邊角都洗得發白了,我手攥著褥子邊,指尖能摸到布縫裡的棉絮,聽奶奶慢慢開口,聲音裹著煙味,像浸了溫水的棉花,軟乎乎的,卻又帶著點說不出的涼。

春燕是柳河屯的,離咱靠山屯就隔了一條河,冬天河凍上了,踩著冰就能過去。那時候還是大集體,村裡人種地靠掙工分,家家都窮,頓頓吃的都是玉米麵窩頭,就著鹹菜,只有過年才能吃上頓白麵餃子。春燕那年十五,是家裡的老大,下面還有個弟弟叫小石頭,才六歲。她娘身子弱,常年咳嗽,幹不了重活,家裡的活大多是春燕扛著——割豬草、餵雞、縫補衣服,還有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河邊挑水,挑滿家裡的大水缸。

春燕手巧,是柳河屯出了名的,尤其是會剪紙。她娘教她的,說是她姥姥傳下來的手藝,剪個窗花、喜字,貼在窗戶上,又亮堂又喜慶。每年臘月,村裡家家戶戶都來找春燕剪窗花,她從不推辭,坐在炕頭,手裡拿著小剪刀,紅紙在她手裡轉來轉去,不一會兒就剪出個胖娃娃抱魚,或是喜鵲登梅,剪得活靈活現,連村裡最挑剔的王奶奶都誇:“春燕這手,是沾了仙氣的。”

那年臘月特別冷,雪下得也大,連著下了三天三夜,把村口的老榆樹都壓彎了腰。春燕她孃的咳嗽病又犯了,這次比往常都重,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呼吸都費勁,連喝口水都得春燕扶著。村裡的赤腳醫生來看過,說是受了寒,開了點草藥,可喝了好幾天也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

春燕急得睡不著覺,坐在炕頭哭,小石頭也跟著哭,說要娘好起來。那天晚上,春燕她娘拉著她的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燕啊,娘知道……娘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你姥姥以前說過,柳河屯東頭的馬嬤嬤,會剪‘紙衣’,能給人續命……你去求求她,就說……就說我想看著小石頭長大……”

春燕從沒聽過“紙衣”,她只知道馬嬤嬤是個孤老太太,住在屯子東頭的破草房裡,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聽說她年輕時也會剪紙,只是剪的不是窗花,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村裡老人都不讓娃靠近她的房子,說她“身上有不乾淨的東西”。

可看著娘難受的樣子,春燕啥也顧不上了。第二天一早,她揣了兩個玉米麵窩頭,裹緊了棉襖,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往屯子東頭走。雪地裡的風颳得臉生疼,像小刀子在割,她的棉鞋裡進了雪,腳凍得發麻,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響,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馬嬤嬤的草房在屯子最東頭,孤零零的,周圍沒有別的房子,只有一個歪歪扭扭的柴火垛,上面蓋滿了雪,像個大墳包。房子的窗戶紙是黃的,破了好幾個洞,風從洞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音,聽著像哭。春燕站在門口,心裡有點發怵,想敲門,手卻抬不起來。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一股寒氣裹著淡淡的紙灰味湧出來,春燕打了個寒顫。屋裡沒點燈,很暗,只能看見一個黑影坐在炕頭,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微弱的光線下動著。

“進來吧。”是馬嬤嬤的聲音,又粗又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聽著不像個老太太的聲音。

春燕咬了咬牙,走了進去。屋裡比外面還冷,地上鋪著一層乾草,牆角堆著很多紅紙,還有一摞剪好的紙人,有男有女,都穿著紙做的衣服,看著怪嚇人的。馬嬤嬤坐在炕頭,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正在剪一張紅紙。

“你是來求我剪紙衣的?”馬嬤嬤沒抬頭,繼續剪著紙,剪刀劃過紅紙的聲音“沙沙”的,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楚。

春燕愣了一下,趕緊點頭:“馬嬤嬤,我娘病得重,求您……求您給她剪件紙衣,救救她吧。”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跪在地上,給馬嬤嬤磕了個響頭。

馬嬤嬤停下手裡的剪刀,抬起頭看她,眼睛裡閃過一絲奇怪的光:“紙衣不是隨便剪的,是要換的。”

“換?換啥?”春燕沒聽懂。

馬嬤嬤拿起一張剪好的紙衣,遞到春燕面前。那是一件紅色的紙衣,剪得很精緻,上面還有花紋,只是紙的顏色有點暗,不像新紅紙那麼鮮亮,反而透著點黑。“剪一件紙衣,要沾你的頭髮,你的血,還要你的一點陽氣。”馬嬤嬤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你願意換嗎?”

春燕心裡咯噔一下,有點害怕,可一想到娘躺在床上的樣子,她還是點了點頭:“我願意,只要能救我娘,我啥都願意。”

馬嬤嬤沒說話,從炕蓆底下拿出一個小瓷碗,又拿出一根針,遞給春燕:“把手指扎破,滴三滴血在碗裡。”

春燕接過針,咬了咬牙,扎破了自己的食指,血珠滴在瓷碗裡,紅得刺眼。馬嬤嬤又讓她拔三根頭髮,放在碗裡,然後把碗裡的血和頭髮倒在紅紙上,用剪刀攪了攪,紅紙瞬間就被染紅了,還帶著點腥氣。

馬嬤嬤拿起那張紅紙,開始剪起來。她剪得很快,剪刀“沙沙”響,紅紙在她手裡翻飛,很快就剪出了一件棉襖的樣子,還有一條棉褲,連釦子都剪得清清楚楚。剪完後,她把紙衣放在炕上,又從牆角拿過一炷香,點燃了,插在紙衣前面。

“把紙衣拿回去,晚上十二點的時候,給你娘穿上,記住,只能穿一個時辰,不能多穿。”馬嬤嬤的聲音有點發飄,“穿完後,把紙衣燒了,灰要撒在你家院子的東南角,不能讓別人看見。”

春燕拿起紙衣,紙衣很輕,卻透著一股寒氣,像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她又給馬嬤嬤磕了個響頭,說了聲“謝謝”,就趕緊往家跑。路上,她把紙衣揣在懷裡,緊貼著胸口,卻還是覺得冷,冷得像有冰塊貼在皮膚上。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小石頭坐在門口等她,看見她回來,趕緊跑過來:“姐,你去哪了?娘又咳嗽了。”

春燕摸了摸弟弟的頭,把他領進屋,然後把紙衣藏在自己的褥子底下,去灶房給娘熬藥。她娘醒著,看見她回來,虛弱地笑了笑:“燕啊,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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