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是在東北農村長大的,咱那兒的冬天賊拉冷,西北風颳起來跟鬼哭似的,嗚嗚咽咽能響一宿。天一擦黑,村裡就沒啥人影了,家家戶戶都把炕燒得熱乎乎的,一家老小圍在炕頭,要麼扒拉著碗裡的酸菜燉粉條,要麼聽老人嘮嗑講故事。我最愛黏著奶奶,她菸袋鍋子一叼,菸圈慢悠悠飄起來,嘴裡就吐出那些又嚇人又上癮的老故事,今兒個講的,是咱村黑瞎子溝裡那條長角的蛇,差點就化成龍的事兒。
那時候我才七歲,剛上小學一年級,放了寒假就往奶奶家跑。奶奶家在村子最東頭,挨著一片老林子,叫黑瞎子溝。為啥叫這名兒?聽爺爺說,早年間那溝裡常有黑瞎子出沒,後來林子密了,黑瞎子倒少見了,可邪乎事兒卻沒斷過。奶奶總叮囑我,天黑了別往溝邊跑,尤其是月初月尾,林子裡陰氣重,容易撞見不乾淨的東西。我嘴上答應著,心裡卻總癢癢,總想看看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到底長啥樣。
這天晚上,外頭飄著小雪花,北風颳得窗戶紙嘩啦響。奶奶把灶膛裡的火添得旺旺的,炕燒得燙屁股,我脫了鞋盤腿坐在炕上,懷裡抱著個熱乎乎的烤紅薯,黏著奶奶說:“奶,再給我講個嚇人的故事唄,要比上回那黃皮子討封還嚇人的!”
奶奶磕了磕菸袋鍋子,火星子落在炕蓆上,她用手指頭捻滅,慢悠悠地說:“你這孩子,越大越膽大,嚇人的故事聽多了,夜裡不怕做噩夢?”嘴上這麼說,她還是重新裝上菸絲,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緩緩吐出菸圈:“行,今兒個就給你講個黑瞎子溝里長角蛇的事兒,那可是真真切切發生在咱村的,比黃皮子討封邪乎多了,也嚇人多了。”
我趕緊往奶奶身邊湊了湊,烤紅薯都忘了啃,眼睛瞪得溜圓:“奶,那蛇真長角啊?跟龍一樣嗎?”
“不一樣,但也差不離了,”奶奶的聲音壓低了些,眼神往窗外瞟了一眼,彷彿怕被什麼東西聽見,“那蛇是想化龍,長角就是要成龍的徵兆。但蛇化龍哪是那麼容易的事兒?得遭大劫,還得看機緣,弄不好啊,自己小命沒了不說,還得連累周遭的村子。”
奶奶說,那事兒發生在三十多年前,那時候她還年輕,剛嫁給爺爺沒幾年。咱村那時候比現在熱鬧,人也多,黑瞎子溝邊上還有幾戶人家,都是靠種莊稼和上山採山貨過日子的。其中有一戶姓王的,男的叫王大膽,人如其名,膽子賊大,啥邪乎事兒都不怕,夜裡敢一個人上山趕夜路,還敢掏馬蜂窩、捅蛇洞,村裡老人勸他別太張狂,他總說:“我長這麼大,啥妖魔鬼怪沒見過?都是唬人的玩意兒!”
那年夏天,雨水特別多,連著下了一個多月,地裡的莊稼都快被泡爛了,黑瞎子溝裡的水也漲了起來,把溝邊的一些矮樹都淹了。王大膽家的地就在溝邊,他天天去地裡看,想把水排出去。這天下午,雨稍微小了點,王大膽扛著鐵鍬又去了地裡,剛走到地邊的一棵老榆樹下,就聽見水裡傳來“嘩啦嘩啦”的響動。
他以為是魚,心裡還挺高興,想著正好逮條魚回去給老婆孩子改善伙食。可往水裡一看,他頓時就嚇傻了,腿肚子直打晃,手裡的鐵鍬“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水裡趴著一條老長的蛇,那蛇的身子得有水桶那麼粗,身上的鱗片黑得發亮,在昏暗的光線下還泛著點金光。最嚇人的不是它的個頭,而是它的腦袋上,竟然長著兩隻短短的角,淡紅色的,跟小鹿的角似的,還帶著點紋路。那蛇的眼睛也特別嚇人,跟兩個大燈籠似的,圓溜溜的,透著一股寒氣,正盯著王大膽看呢。
王大膽活了三十多年,啥蛇沒見過?山裡的松花蛇、土球子、甚至還有過五步蛇,他都不怕,可眼前這條長角的蛇,他連聽都沒聽說過。他當時嚇得魂都飛了,轉身就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喊:“救命啊!溝裡有怪物!長角的大蛇!”
村裡的人聽見他的喊聲,都跑出來看。王大膽跑得氣喘吁吁,臉色煞白,指著黑瞎子溝的方向,話都說不利索了:“溝……溝裡有蛇,老粗了,腦袋上還長角……”
村裡人一開始還不信,覺得王大膽是嚇著了,胡咧咧。村裡的老支書,也就是我太爺爺,當時年紀大了,見多識廣,他皺著眉頭問王大膽:“你看清楚了?真是長角的蛇?”
王大膽使勁點頭:“錯不了!那角紅紅的,跟小樹枝似的,還有那眼睛,亮得嚇人,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太爺爺聽了,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趕緊讓村裡的年輕人拿上傢伙,跟他一起去看看。我爺爺那時候也年輕,跟著太爺爺一起,扛著獵槍就往黑瞎子溝去了。到了地邊,那蛇已經不見了,水裡只剩下一圈圈的漣漪,還有一股淡淡的腥氣,那腥氣跟普通蛇的腥味不一樣,更衝,還帶著點土腥味。
太爺爺蹲在水邊,摸了摸水裡的泥,又看了看老榆樹的樹幹,樹幹上有一圈圈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纏過。太爺爺站起身,臉色凝重地說:“這不是普通的蛇,怕是要成氣候的,那角是化龍的徵兆啊。”
村裡人一聽“化龍”,都嚇了一跳。咱東北農村都信這些,知道蛇化龍是大事,成了就能行雲布雨,庇佑一方,可要是不成,或者過程中出了岔子,那就要遭大災了,比如洪水、旱災,甚至會有瘟疫。
太爺爺趕緊讓人回村,把村裡的老薩滿請來。老薩滿是個老太太,姓胡,據說身上有胡仙附體,能通鬼神,看風水,驅邪避災。胡薩滿來了之後,繞著黑瞎子溝走了一圈,又掐著手指頭算了半天,臉色也變得特別難看。
她對村裡人說:“這蛇已經有三百年的道行了,本來再過幾年,機緣一到就能順利化龍,可這幾年雨水太多,溝裡的龍脈被泡了,它沒法吸收靈氣,就提前冒頭了。它現在戾氣很重,要是再找不到合適的地方修行,怕是要禍害村子了。”
村裡人都慌了,問胡薩滿該怎麼辦。胡薩滿說:“蛇化龍,需要三樣東西:一是龍脈之氣,二是日月精華,三是人間香火。現在龍脈被泡,它肯定會往村裡來,找有靈氣的地方待著。咱們村裡最有靈氣的就是村西頭的老井和村東頭的土地廟,它十有八九會去這兩個地方。咱們得趕緊在這兩個地方設下結界,別讓它靠近,再請出馬仙來幫忙,看看能不能勸它回黑瞎子溝,等雨水退了,龍脈露出來了,再讓它修行。”
村裡人手忙腳亂地按照胡薩滿的吩咐做,在老井和土地廟周圍撒上了糯米、硃砂,還掛上了桃木枝。胡薩滿又在土地廟前跳了大神,嘴裡唸唸有詞,手裡的銅鈴“叮鈴叮鈴”響,跳了足足兩個時辰,才停下來,說結界已經設好了,暫時能擋住那蛇。
可誰也沒想到,當天晚上就出了事。村裡的李寡婦家,住在村西頭老井旁邊,半夜裡,李寡婦聽見院子裡有“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她一開始以為是老鼠,沒在意,可那聲音越來越大,還帶著一股腥氣,跟白天在黑瞎子溝聞到的一樣。
李寡婦嚇得不敢出聲,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院牆上“咚”的一聲,像是有什麼重物掉了下來,接著就是房門被撞的聲音,“砰砰砰”,震得窗戶紙都在晃。李寡婦嚇得魂飛魄散,大喊救命。
鄰居們聽見喊聲,都拿著鋤頭、扁擔跑了過來。到了李寡婦家門口,就看見一條大蛇纏在門框上,正是那條長角的蛇!它的身子盤在門框上,腦袋探進屋裡,兩隻長角在月光下泛著紅光,眼睛亮得嚇人,嘴裡吐著分叉的舌頭,腥氣撲面而來。
村裡人都嚇得往後退,沒人敢上前。這時候,胡薩滿趕來了,她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嘴裡念著咒語,一步步走向那條蛇。那蛇像是被激怒了,猛地抬起頭,衝著胡薩滿發出“嘶嘶”的聲音,身子也繃緊了,像是要撲過來。
胡薩滿不敢大意,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往桃木劍上一貼,大喝一聲:“孽畜!此乃人間地界,豈容你撒野!速速退回黑瞎子溝,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那蛇像是聽懂了她的話,猶豫了一下,可還是沒有退走,反而更加暴躁了,尾巴一甩,就把院牆上的磚頭掃了下來。胡薩滿見狀,知道勸不住它了,舉起桃木劍就朝著蛇的腦袋砍去。
可那蛇的鱗片太硬了,桃木劍砍在上面,“當”的一聲,竟然被彈了回來。蛇趁機撲了過來,胡薩滿躲閃不及,被蛇的尾巴掃中了肩膀,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村裡人都驚呼起來,想上前幫忙,可又怕被蛇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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