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奶奶家的炕頭裡,半邊身子都被火牆烘得發燙,另一隻手攥著奶奶的藍布衫衣角,眼睛盯著炕桌上那盞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的“勞動最光榮”早就褪成了淺粉色,水蒸氣裹著奶奶剛炒的瓜子香,飄在屋裡暖融融的空氣裡。外面的風跟狼嚎似的,颳得窗欞子“吱呀”響,院門口那棵老榆樹的枝椏打在玻璃上,影子晃來晃去,像有人扒著窗戶往裡看。
“奶,你再給我講個嚇人的唄。”我把臉往奶奶胳膊肘裡埋了埋,聲音有點發虛。白天跟二柱在村西頭的草垛裡玩,他說靠山屯以前有抬不動的棺材,說得神神叨叨的,我沒敢接話,可心裡癢得不行,就盼著晚上跟奶奶問個明白。
奶奶正用菸袋鍋子磕著炕沿,銅煙鍋子“噹啷”響了兩聲,掉下來的煙渣子落在炕蓆縫裡,她用手指捻起來,彈進炕下的爐子裡。“你這崽子,越嚇人越愛聽,晚上做了噩夢可別往我被窩裡鑽。”她笑著罵了一句,菸袋鍋子在火牆上點了點,火星子亮了一下,映得她眼角的皺紋都清楚了。
我趕緊點頭,又往她身邊湊了湊:“我不做噩夢,奶你快講。”
奶奶吸了口煙,慢悠悠地吐出來,菸圈飄到房樑上,跟掛著的玉米棒子影子混在一起。“要說這抬不動的棺材,那得是你太爺爺還在的時候,村裡老顧家的事兒。那時候我跟你爺剛成親,住西頭的土坯房,你太爺爺是村裡的支書,啥大事小情都得他出頭。”
我豎著耳朵聽,手裡的瓜子忘了剝,就盯著奶奶的嘴。奶奶的聲音不高,卻能蓋過外面的風聲,像是帶著勾兒,把我往故事裡拉。
“老顧叫顧守業,是村裡的老木匠,手巧得很,誰家打個櫃子、做個犁杖,都找他。他人犟,認死理,跟誰都不愛多說話,就喜歡琢磨木頭。他老伴走得早,就一個兒子,叫顧大軍,跟他爹一樣,悶葫蘆一個,後來去城裡當工人了,不常回來。”
奶奶又吸了口煙,菸袋鍋子“滋滋”響。“那時候是一九八七年,剛入秋,天就涼得早。老顧那天在自家院子裡刨木頭,準備給城裡的孫子做個小木馬,刨著刨著,突然就倒在地上了。鄰居家的王嬸正好路過,看見他躺在地上不動,趕緊喊人。你太爺爺帶著幾個人跑過去,把老顧抬到炕上,摸了摸鼻子,沒氣兒了——是心梗,走得快,沒遭罪。”
“那時候村裡有人走了,都得按老規矩來:停靈三天,找木匠打棺材,然後請人抬上山埋了。老顧自己就是木匠,家裡現成的木料,顧大軍從城裡趕回來,紅著眼圈跟你太爺爺說,要給爹打一副最好的棺材。你太爺爺說行,叫了村裡兩個年輕的木匠,跟著顧大軍一起弄。”
“可怪事兒就從打棺材開始了。老顧院子裡有根老槐樹,是他年輕時從後山挖來的,長得又粗又直,平時捨不得用,這次顧大軍說,就用這棵樹做棺材。兩個年輕木匠鋸樹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那樹看著幹,鋸開裡面卻潮得很,還滲出來點黑紅色的水,聞著有股子腥氣,不像木頭該有的味兒。”
“其中一個木匠叫李二,膽子小,跟顧大軍說:‘大軍哥,這樹不對勁,要不咱換根木料吧?’顧大軍正傷心呢,沒好氣地說:‘我爹生前就待見這棵樹,用它做棺材怎麼了?你別瞎琢磨。’李二沒敢再說話,接著鋸。鋸了一下午,才把樹鋸成板子,然後開始刨光、拼棺材。”
“拼棺材的時候,又出事兒了。那棺材板拼到最後一塊的時候,怎麼也合不上,明明尺寸算得正好,可就是差那麼一手指頭的縫,使勁按也按不進去。李二跟另一個木匠換了好幾種法子,又是用錘子敲,又是用刨子修,還是不行。顧大軍急了,自己上手,累得滿頭大汗,棺材縫還是沒合上。”
“你太爺爺聽說了,就去老顧家看。他圍著棺材轉了兩圈,用手摸了摸那縫,又摸了摸棺材板,眉頭皺得緊緊的。他跟顧大軍說:‘大軍,這棺材怕是有問題,要麼咱換個木料,要麼就找個懂行的來看看。’顧大軍不願意,說:‘我爹一輩子跟木頭打交道,還能被木頭難住?肯定是這倆木匠手藝不行。’”
“後來沒辦法,顧大軍自己盯著,讓兩個木匠連夜趕工,硬生生把那縫用木楔子楔上了。棺材總算合上了,可看著就彆扭,那木楔子凸出來一塊,不像別的棺材那麼平整。顧大軍也不管,反正棺材做出來了,就等著三天後出殯。”
我聽到這兒,忍不住問:“奶,那棺材是不是有啥東西啊?”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讓我彆著急。“你聽我接著說。停靈的三天裡,也沒出啥大事,就是晚上守靈的時候,顧大軍說總聽見棺材裡有‘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裡面翻東西。他以為是老鼠,沒在意,可第二天早上一看,棺材旁邊的長明燈,滅了兩盞,燈油灑了一地,像是被什麼東西碰倒的。”
“村裡的老人都說不對勁,王大爺——就是你太爺爺的拜把子兄弟,懂點風水——跟顧大軍說:‘大軍啊,你爹這棺材不對勁,出殯的時候怕是要出岔子,要不咱找個先生來唸唸經,驅驅邪?’顧大軍還是不信,說:‘都是封建迷信,我爹是好人,能有啥岔子?’”
“到了出殯那天,天陰得厲害,飄著小雪花,風颳得跟刀子似的。村裡來了八個壯漢,都是平時乾重活的,抬個棺材不在話下。你太爺爺跟在後面,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就跟那八個壯漢說:‘你們小心點,實在不行就說。’”
“那八個壯漢笑著說:‘支書放心,就這一副棺材,輕得很,咱八個抬,跟玩似的。’說著就把繩子套在棺材上,喊著號子:‘一、二、起!’”
奶奶說到這兒,停了下來,喝了口搪瓷缸子裡的熱水,我趕緊問:“抬起來了嗎?”
奶奶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沒了,聲音也沉了點。“沒抬起來。那八個壯漢使出了吃奶的勁兒,臉憋得通紅,汗都下來了,棺材愣是紋絲不動,跟長在地上似的。繩子都崩得緊緊的,發出‘咯吱’的聲音,像是要斷了,可棺材就是不動。”
“在場的人都傻了,誰也沒見過這事兒。顧大軍急了,衝上去喊:‘你們使勁啊!怎麼回事?’那八個壯漢裡領頭的叫趙大虎,平時能扛兩百斤的麻袋,他喘著氣說:‘大軍哥,不是我們不使勁,這棺材……這棺材太重了,跟壓了塊石頭似的,根本抬不動!’”
“顧大軍不信,自己上去試了試,雙手抓住棺材沿,使勁往上抬,胳膊都憋得青筋暴起,棺材還是沒動。他愣在那兒,臉色跟紙一樣白。你太爺爺趕緊讓大家別慌,說先把棺材放下來,想想辦法。”
“村裡的人議論開了,有的說老顧是不想走,有的說棺材裡有髒東西,還有的說墳地選得不好,老顧不願意去。王大爺走過來,蹲在棺材旁邊,用手敲了敲棺材板,又摸了摸棺材底,然後跟你太爺爺說:‘老支書,我看不是棺材重,是老顧有心事,或者這墳地有問題。咱之前選的墳地,是老顧家東頭的那塊地,對吧?’”
“顧大軍點頭,說:‘對,我爹生前說過,想埋在東頭,能看見村裡的房子。’王大爺皺著眉說:‘那塊地不行啊,東頭地底下是老河溝,陰氣重,埋在那兒,魂魄不安生。老顧肯定是不願意埋在那兒,所以才不讓抬棺材。’”
“顧大軍這時候才有點慌,問王大爺該怎麼辦。王大爺說:‘要麼換個墳地,選村西頭的高地,那兒向陽,風水好;要麼就開啟棺材看看,是不是老顧有啥東西沒帶走,心裡不踏實。’”
“顧大軍猶豫了,開啟棺材不吉利,可換墳地,又怕爹不高興。村裡的人也分成兩派,有的說換墳地,有的說別瞎折騰。你太爺爺想了想,說:‘先試試換墳地,要是還抬不動,再想別的辦法。’”
“顧大軍點頭同意,讓人去村西頭的高地挖墳坑。然後又讓那八個壯漢試試抬棺材,這次還是一樣,棺材紋絲不動。趙大虎擦了把汗,說:‘支書,這不是墳地的事兒,這棺材裡肯定有東西,比剛才還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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