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快睡著了,突然聽見奶奶在我耳邊小聲說:“小三兒,別睜眼,奶看見窗上有個小手印,紅棉襖的……”
我一下子就醒了,眼淚又掉下來,不敢吭聲。又過了好一會兒,天快亮的時候,奶奶才敢把油燈點上,往窗戶外頭瞅了瞅,雪地上乾乾淨淨的,啥也沒有,可窗戶紙上,真的有個小手印,比我的巴掌還小,像是用溼手按上去的,凍得硬邦邦的。
奶奶趕緊找了塊布,蘸著熱水把窗戶紙擦乾淨,又在窗戶根底下撒了把米,嘴裡唸唸有詞:“娃啊,別來了,家裡有小孩,嚇著不好,你要是想找朋友,就去找你姐(太奶奶)吧,她在地下等著你呢……”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讓奶奶講黑瞎子溝的故事了,也不敢往村後頭的林子那邊瞅。有時候跟小夥伴在村裡玩,聽見誰提黑瞎子溝,我就趕緊跑回家。可那童謠,我總在晚上聽見,有時候在夢裡,有時候在院子裡,軟乎乎的,跟姨太奶奶在找我做朋友似的。
後來有一年冬天,村裡又來了個外鄉人,說是來採山貨的,不知道村裡的忌諱,晚上進了黑瞎子溝。第二天村裡人去找,只在林子裡找到他的揹簍,揹簍裡有個布娃娃,跟奶奶說的姨太奶奶攥著的那個一模一樣。從那以後,村裡就立了個牌子,插在林子邊上,上面寫著“禁止入內,內有怨靈”,紅漆寫的,在雪地裡看著特別嚇人。
再後來我長大了,去縣城上學,很少回靠山屯。去年過年回去,跟奶奶坐在炕頭,又說起黑瞎子溝的事。奶奶說,這幾年沒人再敢進林子了,也沒人再聽見童謠了,可能姨太奶奶找到回家的路了,也可能找到她的朋友了。可我知道,不是的,因為我晚上睡覺的時候,又聽見了那首童謠,軟乎乎的,在我耳邊唱:“找啊找,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
我趕緊睜開眼,看見窗戶紙上有個小手印,紅棉襖的影子在窗外晃了晃,然後就沒了。我知道,姨太奶奶還在,她還在林子裡找朋友,找回家的路。我沒跟奶奶說,怕她擔心,只是第二天在林子邊上放了個布娃娃,還有一件小紅棉襖——是我給我侄女買的,沒穿過。我想,姨太奶奶有了布娃娃和紅棉襖,就不會那麼孤單了,也不會再找別人做朋友了。
現在我每次回靠山屯,都會去林子邊上看看,布娃娃還在,小紅棉襖也在,雪地裡沒有小腳印,也沒聽見童謠。奶奶說,這是姨太奶奶滿意了,不再出來嚇人了。可我總覺得,她還在,就在那片老林子裡,蹲在雪地裡,抱著布娃娃,唱著童謠,等著有人帶她回家。
只是我再也不敢靠近那片林子,也不敢再聽那首“找朋友”的童謠,因為我知道,一旦聽見,就會被她盯上,成為她的“好朋友”,永遠留在黑瞎子溝裡,跟她一樣,在雪地裡唱著童謠,等著下一個朋友。
臘月的風又刮起來了,“嗚嗚”的,跟姨太奶奶的哭聲似的。我裹緊了棉襖,往家走,心裡默唸著:“姨太奶奶,別找我,我不是你的朋友,你找別人吧,找能帶你回家的人……”可我知道,她不會聽的,她會一直在林子裡等,等一個能陪她的朋友,等一條能回家的路,直到有人願意留下來,跟她一起,在雪地裡唱那首永遠唱不完的童謠。
村裡的燈都亮了,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飄向黑瞎子溝的方向。我看見林子裡有個紅點,像是穿紅棉襖的娃,在樹影裡晃了晃,然後就沒了。我趕緊加快腳步,跑回家裡,關上大門,靠在門上喘氣。奶奶從屋裡出來,問我咋了,我搖搖頭,沒敢說,只是拉著奶奶的手,往屋裡走。
炕頭還是那麼熱,油燈還是那麼亮,可我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窗外看著我,有個軟乎乎的聲音在耳邊唱著:“找啊找,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我知道,今晚又睡不好了,姨太奶奶還在,她還在等她的朋友,而我,可能就是她下一個要找的人。
奶奶看出我不對勁,就給我拿了個凍梨,放在我手裡,“小三兒,別怕,有奶在呢,姨太奶奶不會來嚇你的,她就是孤單,想有人陪她說說話。”我咬了口凍梨,冰涼的,甜得發苦,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我想,要是姨太奶奶當年沒丟,要是她能跟太奶奶一起回家,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是不是就不會在林子裡唱著童謠,找一個永遠找不到的朋友了?
可沒有如果,就像黑瞎子溝裡的雪,每年都會下,每年都會凍住很多東西,包括姨太奶奶的魂魄,包括她的童謠,包括那些被她盯上的人。我只能祈禱,下輩子,姨太奶奶能做個幸福的孩子,有家人陪,有朋友玩,再也不會迷路,再也不會在雪地裡凍得瑟瑟發抖,再也不會唱那首讓人害怕的“找朋友”。
窗外的風又響了,這次沒有童謠,只有“嗚嗚”的聲音,像是姨太奶奶在哭,又像是她在跟我道別。我往窗外瞅了一眼,雪地裡沒有小腳印,也沒有紅棉襖的影子,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和黑乎乎的林子,安靜得可怕。我知道,她還在,只是暫時沒出來,等明天晚上,等後天晚上,她還會出來,唱著童謠,找她的朋友。
我躺在炕頭,奶奶在我身邊打著呼嚕,油燈已經滅了,只有月光從窗戶紙縫裡透進來,照在炕上。我閉著眼睛,不敢再想,可腦子裡全是姨太奶奶的樣子,穿紅棉襖,扎小辮兒,蹲在雪地裡,唱著“找朋友”。我趕緊用被子矇住頭,心裡默唸著“阿彌陀佛”,希望今晚她別來,希望今晚能睡個好覺。
可我知道,沒用的,只要我還在靠山屯,只要黑瞎子溝還在,姨太奶奶就會一直找下去,找她的朋友,找她的家,直到永遠。而我,只能陪著奶奶,陪著這個村子,聽著她的童謠,看著她的影子,在東北農村的冬夜裡,度過一個又一個害怕又難過的夜晚。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睡著了,夢見姨太奶奶來找我,她穿著紅棉襖,手裡拿著布娃娃,笑著對我說:“小三兒,跟我做朋友吧,我帶你去林子裡玩,那裡有好多好玩的,還有好多朋友在等你……”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鉛似的,跑不動,只能看著她一步步走近,嘴裡唱著“找啊找,找朋友……”
就在她快要碰到我的時候,奶奶突然喊了我的名字,我一下子就醒了,滿頭大汗。奶奶坐在我身邊,手裡拿著個熱饅頭,“小三兒,咋了?做噩夢了?”我點點頭,撲進奶奶懷裡,哭著說:“奶,姨太奶奶來找我了,她讓我跟她做朋友,帶我去林子裡……”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嘆了口氣,“傻孩子,夢是反的,她不會帶你走的,她就是想跟你說說話,她太孤單了。”我抬起頭,看見奶奶的眼睛紅紅的,像是也哭過。我知道,奶奶也想姨太奶奶,也想讓她早點安息,可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就像黑瞎子溝裡的童謠,永遠都不會停。
吃完早飯,我跟奶奶去林子邊上看,布娃娃還在,小紅棉襖也在,只是上面落了層雪,像是有人給它蓋了層被子。我蹲下來,把雪拂掉,看著布娃娃的臉,突然覺得它有點像姨太奶奶,軟乎乎的,帶著點委屈。我小聲說:“姨太奶奶,別找朋友了,回家吧,太奶奶在等你呢,我也會想你的。”
說完,我就拉著奶奶回家了。走了沒幾步,我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軟乎乎的歌聲,還是那首“找朋友”,可這次,歌聲裡沒有了害怕,只有點溫柔,像是姨太奶奶在跟我說“再見”。我沒回頭,也沒害怕,只是拉著奶奶的手,走得更快了。我知道,她聽懂了我的話,她會試著找回家的路,試著去找太奶奶,而不是再找朋友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聽見姨太奶奶的童謠,也沒看見過窗戶上的小腳印。奶奶說,她真的走了,去找太奶奶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可我總覺得,她還在,就在黑瞎子溝裡,在那片老林子裡,抱著布娃娃,穿著小紅棉襖,看著我們,看著靠山屯,看著每年冬天的雪,安靜地笑著,再也不孤單了。
現在我每次回靠山屯,都會去林子邊上放個布娃娃,放件小紅棉襖,希望姨太奶奶能在另一個世界裡,有朋友陪,有家回,再也不用在雪地裡唱著童謠,找一個永遠找不到的朋友。而那首“找朋友”的童謠,也成了我心裡最溫柔的回憶,不是害怕,而是想念,想念那個穿紅棉襖的姨太奶奶,想念那個在東北農村的冬夜裡,蹲在炕頭聽奶奶講故事的自己。
臘月的雪又下了,覆蓋了黑瞎子溝,覆蓋了靠山屯,也覆蓋了那些關於童謠的故事。可我知道,那些故事不會消失,就像姨太奶奶不會消失一樣,它們會留在靠山屯的每一個角落裡,留在每一個人的心裡,在冬天的夜晚,在炕頭的油燈下,被一遍又一遍地說起,說起那個穿紅棉襖的娃,說起那首林子裡的童謠,說起那些害怕又溫暖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