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縮在奶奶炕頭的被垛裡,腳指頭還帶著外頭雪地裡的涼氣,一挨著熱炕就癢得直蜷。炕梢的火盆裡埋著倆烤土豆,焦糊的香氣混著奶奶菸袋鍋裡的旱菸味,把滿屋子的冷都烘得軟乎乎的。奶奶盤腿坐著,藍布棉襖的袖口磨得發亮,她捏著菸袋杆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在炕蓆的紋路里,才慢悠悠開口:“今兒個不嘮別的,就嘮嘮你王大爺——不是前屯趕車的那個,是早先年靠背屍吃飯的王老實。”
我一下子支稜起來,連腳癢都忘了,往奶奶跟前湊了湊:“奶,背屍人是不是都不怕鬼啊?”
奶奶笑了,菸袋鍋子在火盆裡扒拉了兩下,火星子蹦起來又落下去:“怕?咋不怕?都是爹孃生的肉身子,能不怕?可他吃的就是那碗飯,得守規矩,規矩比啥都硬。”
我又往被垛裡縮了縮,耳朵卻豎得老高。窗外的雪下得緊了,風裹著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嘩啦嘩啦”的,倒像有人在外頭扒著窗戶聽。奶奶的聲音壓得低了些,像是怕被外頭的東西聽見似的:“你王大爺年輕時候,是俺們這十里八鄉唯一的背屍人。那時候兵荒馬亂的,屯子裡有人沒了,要是趕上冬天,地凍得挖不動坑,就得先把屍首背到山後的老墳地暫存著,等開春化了凍再下葬。也有那死在外地的,家裡人沒錢僱車,就託人找你王大爺,他揹著屍首,走個百八十里地也得給送回來。”
“他背屍有規矩,頭一條,不管多遠的路,只走夜路,不走白日。說是白日陽氣重,屍首沾了活人的陽氣,容易‘炸屍’;第二條,背屍的時候,身上得帶三樣東西:一壺燒刀子酒,一張黃紙符,還有一根三尺長的桃木枝。酒是給自個兒壯膽的,也是給屍首‘喂’的——走之前得在屍首嘴邊抹一點,說是讓屍首安心跟著走,別亂晃;黃紙符貼在屍首後心,壓著煞氣;桃木枝別在腰上,防著路上的‘野東西’;第三條,最要緊的,背屍的時候,不管背後有啥動靜,喊你名字也好,拽你衣裳也罷,絕對不能回頭。一回頭,陽氣漏了,屍首就容易‘醒’過來。”
奶奶說到這兒,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我卻覺得後脖子有點涼,不由自主地往她手裡蹭了蹭。她接著說:“你王大爺剛開始幹這行的時候,才二十出頭,身強力壯的,啥也不怕。頭一回背屍,是前屯的李老栓,冬天上山上砍柴,失足掉溝裡凍僵了。李家人找到你王大爺,給了兩塊大洋,讓他把人揹回屯子。那時候是臘月初,天寒地凍的,風跟刀子似的刮臉。你王大爺按著規矩,天黑透了才動身,揹著李老栓往回走。”
“李老栓是個瘦老頭,屍首輕,你王大爺揹著不費勁。走的是山根下的小道,雪沒到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沉——不是那種屍首該有的沉,是像有人在後面往下拽他似的。他心裡咯噔一下,想起老輩人說的規矩,沒敢回頭,只是把腰挺了挺,緊了緊背上的布帶。可那股子拽勁還在,而且越來越大,像是有隻手抓住了他的後衣領,往地下扯。”
“你王大爺當時也慌了,手心全是汗,攥著腰上的桃木枝,指節都發白了。他想起兜裡的燒刀子,趕緊騰出一隻手,掏出酒壺,擰開蓋子,往自己嘴裡灌了一大口——酒燒得嗓子眼疼,可身上的勁卻回來了點。他又想起規矩,得給屍首‘喂’點酒,就把酒壺湊到背後,順著屍首的嘴角往下滴了兩滴。剛滴完,那股子拽勁忽然就沒了,後背也輕了,跟剛開始背的時候一樣。”
“他不敢耽擱,加快腳步往回走。快到前屯的時候,路過一片亂葬崗,那地方埋的都是沒主的屍首,平時連狗都不往那兒去。他正走著,忽然聽見背後有人說話,聲音細細的,像是個老太太:‘小夥子,等等俺,俺也想回前屯。’你王大爺心裡一緊,知道不對勁——他背的是李老栓,一個老頭,咋會有老太太的聲音?而且這荒山野嶺的,哪兒來的老太太?”
“他咬著牙,沒應聲,也沒回頭,只是把桃木枝往手裡緊了緊,腳步更快了。可那聲音還跟著他,一會兒在左邊,一會兒在右邊,一會兒又到了背後:‘小夥子,你咋不回頭啊?俺腳疼,走不動了,你背背俺唄?’那聲音越來越近,像是就貼在他耳朵邊上說的,熱氣都能吹到他脖子裡。你王大爺的汗都下來了,順著脊樑骨往下淌,凍得後背發僵。他忽然想起老輩人教的法子,要是遇到‘纏人’的,就把黃紙符撕個角,往地上扔,再吐口唾沫。”
“他趕緊騰出一隻手,從懷裡摸出黃紙符,撕了個小角,往身後一扔,又狠狠吐了口唾沫。剛做完,那聲音就沒了,周圍只剩下風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他不敢停,一路小跑回了前屯,把李老栓的屍首交給李家人才鬆了口氣。後來他跟李家的人說這事,李家人說,那亂葬崗裡,確實埋著一個老太太,也是冬天凍死的,沒兒沒女,就埋在那兒了,估計是看他揹著人,想跟著回來。”
我聽到這兒,已經把奶奶的胳膊抱得緊緊的,眼睛盯著窗戶紙,生怕突然有個黑影貼在上面。奶奶拍了拍我的手,又磕了磕菸袋鍋:“這還不算啥,你王大爺遇到的邪乎事,多著呢。有一回,是後屯的張寡婦,男人死得早,就一個兒子,叫狗蛋。狗蛋才十五,去鄰縣給人當學徒,沒成想得了急病,沒幾天就沒了。張寡婦哭得天昏地暗,湊了半天,湊了一塊大洋,找到你王大爺,求他把狗蛋的屍首揹回來。”
“你王大爺心眼好,看張寡婦可憐,沒要她的大洋,說等開春她有了糧食再給。那天也是天黑透了才動身,去鄰縣得走兩天的路,還得穿過一片老林子。頭一天走得挺順當,沒遇到啥怪事。第二天傍晚,他走進老林子的時候,天有點陰,雪也停了,林子裡靜得嚇人,連鳥叫都沒有。他揹著狗蛋的屍首,走在雪地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平時走林子,腳下的雪都是軟的,今天卻硬邦邦的,像是結了冰。”
“他低頭一看,可不是嘛,腳下的雪都凍成了冰殼子,踩上去‘咔嚓咔嚓’響。他心裡納悶,這老林子裡頭,風颳不著,雪咋會凍成冰呢?正想著,忽然聽見前面有腳步聲,‘踏踏踏’的,像是有人在走。他抬頭往前看,林子裡黑,只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像是個小孩,穿著紅棉襖,在前面走。”
“你王大爺心裡犯嘀咕:這荒郊野外的,哪兒來的小孩?還是穿紅棉襖的?他沒敢跟太近,就跟在後面,想看看那小孩往哪兒去。可走了一會兒,那小孩忽然停住了,轉過身來。你王大爺趕緊把臉扭過去——不是怕看小孩,是怕那小孩有問題。可他還是用眼角餘光瞟了一眼,就這一眼,嚇得他魂都快飛了。”
“那小孩哪有臉啊?臉上光溜溜的,啥都沒有,就跟一塊白麵團似的,只有倆黑洞洞的眼窩,直勾勾地盯著他。你王大爺當時就懵了,腿都軟了,差點坐在地上。他趕緊摸腰上的桃木枝,可手一抖,桃木枝掉在了地上。那小孩見他掉了桃木枝,‘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尖尖的,像指甲刮玻璃似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這時候也顧不上規矩了,彎腰就想撿桃木枝。可剛彎下腰,就覺得背後一沉,狗蛋的屍首像是動了一下,還往他脖子裡吹了口氣,涼颼颼的。他心裡一緊,知道是屍首‘醒’了,趕緊直起身,往懷裡摸黃紙符。可黃紙符不知道啥時候溼了,黏在衣服上,扯都扯不下來。那小孩還在‘咯咯’笑,一步一步往他跟前走,眼窩裡的黑洞越來越大,像是要把他吸進去似的。”
“你王大爺當時也豁出去了,想起兜裡的燒刀子,掏出酒壺,擰開蓋子,對著那小孩就潑了過去。酒灑在小孩身上,‘滋啦’一聲,像是灑在火上似的,那小孩的影子一下子就淡了,笑聲也沒了。他趕緊撿起桃木枝,別在腰上,又使勁扯懷裡的黃紙符——這次扯下來了,雖然溼了,可還能用。他把黃紙符往狗蛋的屍首後心一貼,又往屍首嘴邊抹了點酒,揹著就往林外跑。”
“跑了約莫半個時辰,才跑出老林子。出了林子,天就黑透了,月亮也出來了,白白的照著雪地。他停下來喘口氣,回頭看了看老林子,沒看見啥東西,才鬆了口氣。可剛鬆口氣,就覺得背後有點不對勁——狗蛋的屍首好像輕了點,而且……好像有啥東西在拽他的衣角。”
“他這次沒敢回頭,只是用手摸了摸衣角,摸到一個軟軟的東西,像是小孩的手。他心裡一沉,想起剛才林子裡的小孩,趕緊往前跑,邊跑邊喊:‘狗蛋,你別鬧,你娘還在家等你呢!’喊了好幾聲,那拽衣角的勁才沒了。後來他把狗蛋的屍首揹回後屯,交給張寡婦的時候,張寡婦哭著說,狗蛋生前最喜歡穿紅棉襖,去年冬天她剛給狗蛋做了一件,還沒來得及穿,狗蛋就走了。”
我聽到這兒,已經不敢再看窗戶了,把臉埋在奶奶的懷裡,聲音有點發顫:“奶,那小孩是不是狗蛋啊?”
奶奶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頭髮:“誰知道呢?或許是狗蛋想他娘,又或許是林子裡的‘野東西’,藉著狗蛋的念想出來纏人。你王大爺後來跟我說,那次從老林子出來,他後背的衣服都溼透了,不是汗,是冰碴子化了的水——嚇出的冷汗,在林子裡凍成了冰,出了林子才化。”
火盆裡的烤土豆“啪”地響了一聲,焦皮裂開,香氣更濃了。奶奶伸手把土豆扒出來,用布擦了擦,遞給我一個:“吃吧,熱乎的。”我接過土豆,燙得直換手,卻沒心思吃,還想著剛才的故事:“奶,王大爺後來還遇到過啥邪乎事啊?”
奶奶咬了一口土豆,慢慢嚼著,又開始往下說:“還有一回,是大前年的事,那時候你王大爺都快五十了,身子不如以前硬朗,可還是幹著背屍的活。那次是鄰縣的一個商人,在咱們這地界做買賣,晚上住客棧的時候,不知道咋的就沒了。商人的家人在外地,託客棧老闆找個背屍人,把屍首送到鄰縣的老家。客棧老闆找到了你王大爺,給了五塊大洋,說路程遠,得走三天。”
“你王大爺接了活,還是按著規矩,天黑透了才動身。頭兩天走得挺順利,沒遇到啥怪事。第三天早上,他走到一個叫‘落馬坡’的地方——那地方邪乎得很,據說以前有土匪在那兒劫道,殺了不少人,後來就經常鬧鬼,路過的人都得繞著走。你王大爺也不想走那兒,可要是繞路,得多走一天,商人的家人還等著呢,他就硬著頭皮往裡走。”
“落馬坡裡全是亂石頭,雪積在石頭縫裡,不好走。他揹著屍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忽然聽見頭頂上有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嗚嗚咽咽的,聽得人心裡發堵。他抬頭往上看,石頭坡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青布衣裳,低著頭,頭髮披散著,正在哭。你王大爺心裡納悶:這落馬坡平時沒人來,咋會有個女人在這兒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