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敢多問,就想趕緊走過去。可剛走了兩步,那女人忽然抬起頭,喊了他一聲:‘大哥,你等等!’你王大爺沒回頭,只是停下腳步,問:‘大姐,啥事啊?’那女人說:‘大哥,我跟我男人走散了,我在這兒等了他三天了,還沒等到。你能不能幫我找找他啊?’”
“你王大爺心裡犯嘀咕:這荒山野嶺的,咋會跟男人走散?而且她穿的衣裳挺乾淨,不像是在這兒待了三天的樣子。他就說:‘大姐,我還有急事,得趕緊走,你再等等,你男人說不定一會兒就來了。’說完,他就想往前走。可那女人忽然站起來,從石頭坡上跳了下來,落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路。”
“這時候你王大爺才看清楚,那女人的臉煞白煞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睛通紅通紅的,像是流了血似的。她盯著你王大爺背上的屍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特別詭異:‘大哥,你背上背的是不是我男人啊?我找了他三天,終於找到他了!’你王大爺心裡一緊,趕緊說:‘大姐,我背上背的是鄰縣的商人,不是你男人,你認錯人了。’”
“那女人卻不管他說啥,伸手就想拽他背上的屍首:‘就是他!就是他!你快把他給我!’你王大爺趕緊往後退,躲開她的手。可那女人的力氣特別大,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似的,凍得你王大爺一哆嗦。他趕緊用另一隻手去掰她的手,可掰不動,那女人的手跟鐵鉗子似的,越抓越緊。”
“他這時候想起腰上的桃木枝,趕緊用胳膊肘去頂腰上的桃木枝,想把它拔出來。可剛碰到桃木枝,那女人就尖叫起來,聲音特別刺耳,像是被燙著了似的,一下子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好幾步,惡狠狠地盯著他:‘你敢用桃木扎我!我饒不了你!’說完,她的身子就開始變透明,慢慢的,就沒影了。”
“你王大爺嚇得夠嗆,趕緊揹著屍首往落馬坡外跑。跑了沒多遠,就覺得背後的屍首有點不對勁——屍首的手好像抬起來了,還抓住了他的頭髮。他心裡一沉,知道是屍首被那女人纏上了,趕緊掏出黃紙符,想往屍首後心貼,可屍首的手抓著他的頭髮,他動彈不得。他急了,就往自己嘴裡灌了一大口燒刀子,然後對著屍首的耳朵大聲喊:‘商人!你家人還等著呢!別被邪祟纏上了!’”
“喊完,他就覺得頭髮一鬆,屍首的手垂下去了。他趕緊把黃紙符貼在屍首後心,又往屍首嘴邊抹了點酒,揹著就往外跑。跑出落馬坡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看見前面有個村子,就趕緊往村子裡走,想找個地方歇會兒。到了村子裡,找了個客棧住下,他才敢回頭看背上的屍首——屍首好好的,跟剛背的時候一樣,沒啥不對勁的。”
“後來他把屍首送到商人的老家,商人的家人告訴他,商人出門前,跟他媳婦吵了一架,他媳婦氣不過,就上吊自殺了。你王大爺這才明白,落馬坡裡的那個女人,就是商人的媳婦,她是來尋商人的,想把商人的屍首帶回去,跟她埋在一起。”
我手裡的土豆已經涼了,可我一點都不覺得餓,只是覺得心裡發寒,連帶著炕頭的熱氣都好像沒那麼暖了。奶奶看著我,笑了笑:“咋了?嚇著了?”我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沒……沒嚇著,就是覺得有點冷。”
奶奶把我往懷裡摟了摟,又拿起菸袋鍋,在火盆裡點著了:“冷就對了,那邪乎事,聽著就冷。你王大爺這輩子,遇到的邪乎事多了去了,最嚇人的一次,是他四十多歲的時候,背一個淹死的女人。”
“那女人是咱們這河灣村的,叫李秀蓮,長得挺俊,可命不好,男人是個賭鬼,把家裡的東西都輸光了,還打她。有一天,男人又賭輸了,回家跟她要錢,她沒有,男人就把她打了一頓,還說要把她賣了換錢。李秀蓮受不了,就趁著晚上,跳了村後的大河,淹死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下游發現了她的屍首,已經泡得發脹了,臉都認不出來了。她家裡沒人了,就一個遠房的侄子,在外地打工,村裡的人就湊錢,找你王大爺,讓他把李秀蓮的屍首背到山後的老墳地,暫存著,等她侄子回來再下葬。”
“那天是開春,雪剛化,路上全是泥,不好走。你王大爺按著規矩,天黑透了才動身,揹著李秀蓮的屍首往老墳地走。那屍首泡了水,特別沉,你王大爺背得滿頭大汗,走得很慢。走到半路,路過一片窪地,那地方以前是個池塘,後來幹了,長滿了蘆葦。”
“他正走著,忽然聽見蘆葦叢裡有聲音,像是有人在哭,跟李秀蓮的聲音有點像。他心裡納悶:李秀蓮都死了,咋會有她的聲音?他沒敢停,接著往前走。可那哭聲越來越近,像是就跟在他身後似的。他想起規矩,沒敢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覺得背後一涼,像是有水流到了他的脖子裡。他用手一摸,黏糊糊的,還有點腥氣——是屍水。他心裡一緊,知道是屍首的泡脹的皮膚破了,屍水流出來了。他趕緊停下來,想把屍首放下來,看看能不能處理一下。可剛把屍首放下來,就看見屍首的眼睛睜開了!”
“你王大爺當時就傻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看著屍首的眼睛。那眼睛泡得發白,瞳孔都散了,可就是睜著,直勾勾地盯著他。他想喊,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想跑,可腿像是灌了鉛,挪不動步。”
“就在這時候,屍首忽然坐了起來,伸出手,就往他臉上抓。他趕緊往後退,躲開了屍首的手。可屍首又往前爬了兩步,抓住了他的褲腿,嘴裡還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想說話,又說不出來。你王大爺這時候也顧不上害怕了,想起腰上的桃木枝,趕緊拔出來,對著屍首的胸口就紮了過去。”
“桃木枝剛碰到屍首的胸口,屍首就‘嗷’地叫了一聲,聲音特別刺耳,然後就倒在地上,不動了。他趕緊把黃紙符拿出來,貼在屍首的後心,又往屍首的嘴裡灌了點燒刀子——這次灌的多,怕屍首再‘醒’過來。灌完酒,他趕緊把屍首背起來,往老墳地跑,跑得比平時快多了,後背的屍水順著衣服往下淌,他都沒心思管。”
“到了老墳地,他找了個空墳坑,把屍首放進去,又用土蓋了點,才鬆了口氣。可剛鬆口氣,就聽見身後有人說話,聲音就是李秀蓮的:‘大哥,謝謝你把我送到這兒來。我男人……我男人還在賭錢,你能不能幫我告訴他,別再賭了,好好過日子。’”
“你王大爺回頭一看,身後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乾淨的青布衣裳,長得挺俊,正是李秀蓮——不是泡脹的屍首,是好好的人。他心裡一沉,知道是李秀蓮的鬼魂。他不敢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李秀蓮笑了笑,說:‘大哥,你是個好人,會有好報的。’說完,她的身子就慢慢變透明,沒影了。”
“第二天,你王大爺就去河灣村,找李秀蓮的男人。那男人還在賭錢,你王大爺把李秀蓮的話跟他說了,他剛開始不信,後來聽說你王大爺遇到了李秀蓮的鬼魂,才害怕了,再也不敢賭錢了,還找了個活幹,好好過日子了。”
奶奶說到這兒,菸袋鍋子已經滅了,她把菸袋杆放在炕沿上,又摸了摸我的頭:“你王大爺這輩子,幹了一輩子背屍人,守了一輩子規矩,也幫了不少人。後來他老了,背不動屍首了,就不幹了,在村裡種了點地,過得挺安穩。他常說,幹他們這行的,不怕鬼,就怕人心——有時候,人心比鬼還嚇人。”
窗外的雪還在下,風也小了,只剩下雪落在窗戶紙上的“沙沙”聲。我手裡的土豆已經涼透了,可我一點都不覺得餓,只是覺得心裡暖暖的——不是炕頭的熱氣,是王大爺的故事裡,那點讓人安心的暖意。我往奶奶懷裡又湊了湊,小聲說:“奶,王大爺真厲害。”
奶奶笑了,把我摟得更緊了:“是啊,你王大爺是個好人。好了,故事講完了,天也不早了,快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我點了點頭,閉上眼睛,耳邊還響著奶奶的聲音,還有雪落的聲音,心裡一點都不害怕了,只覺得踏實。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我好像聽見窗外有人說話,聲音細細的,像是個老太太:“小夥子,謝謝你聽俺的故事……”我一下子睜開眼睛,往窗外看,可窗戶紙上只有雪的影子,啥都沒有。奶奶拍了拍我的背,輕聲說:“別瞎想,是風吹著窗戶響呢,快睡吧。”我點了點頭,又閉上眼睛,這次很快就睡著了,夢裡夢見王大爺揹著屍首,走在雪地裡,身後跟著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孩,還有一個穿青布衣裳的女人,他們都在笑,笑得很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