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八歲那年的冬天,東北的雪下得邪乎,從入了冬就沒停過,院子裡的雪堆得快齊到窗臺,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割得生疼。每天天一擦黑,我就揣著凍得通紅的手往奶奶屋裡鑽,炕頭早被奶奶燒得熱乎乎的,火盆裡的炭塊燒得通紅,偶爾“噼啪”炸一下,濺起幾點火星子,落在鋪著的青磚上,很快就滅了。奶奶總坐在炕頭靠裡的位置,腿上蓋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褥子,手裡捏著杆銅鍋煙袋,煙鍋裡的菸絲燃著,冒著淡淡的青煙,嗆得我偶爾咳嗽兩聲,卻又捨不得離遠——奶奶的炕頭,是整個冬天最暖和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只有在這暖烘烘的炕頭上,奶奶才肯給我講那些“老故事”。
那天晚上我又纏著奶奶,手裡攥著塊凍梨,啃得牙都酸了,還不依不饒:“奶奶,再給我講一個唄,就一個!”奶奶把菸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磕掉裡面的菸灰,又重新裝上菸絲,用火鐮打著火,慢悠悠抽了一口,才嘆口氣:“講啥呀?前兒個講的‘黃皮子討封’還沒嚇著你?再講,夜裡該做噩夢了。”我趕緊把凍梨核扔到炕下的痰盂裡,往奶奶身邊湊了湊,胳膊肘抵著奶奶的胳膊,暖烘烘的:“不怕!我是男子漢,啥都不怕!”奶奶被我逗笑了,用菸袋杆輕輕敲了敲我的腦袋:“你這小子,嘴倒挺硬。行吧,就給你講一個,不過得答應奶奶,聽完了不許瞎琢磨,更不許跟別的小孩瞎咧咧。”我忙不迭點頭,眼睛瞪得溜圓,盯著奶奶的臉,連窗外的風聲都好像小了些。
奶奶又抽了口煙,眼神飄向窗外的雪影,聲音慢了下來,帶著點老人才有的沉勁兒:“這事兒啊,發生在你爹還沒娶你媽那會兒,算起來,得有二十多年了。那會兒村裡有個小子,叫王二柱,是村西頭老王家的獨苗,比你爹大兩歲,長得高高壯壯的,力氣也大,地裡的活計啥都能幹,人還實誠,誰家有事喊一聲,他跑得比誰都快。”我插了句嘴:“奶奶,那二柱哥是不是跟虎子哥一樣,能扛著半袋玉米走老遠?”奶奶點點頭,嘴角勾了勾,像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兒:“比虎子那小子還厲害呢!二柱十六歲那年,你李大爺家蓋房,上樑的時候缺個人扶著,二柱站在房頂上,一手扶著梁,一手接瓦,風颳得那麼大,他愣是沒晃一下。”
“後來啊,村裡好多年輕人都往南方跑,說那邊工地多,能掙大錢,比在家種地強。二柱他媽一開始不樂意,拉著二柱的手哭:‘柱啊,咱在家好好種地,再養幾頭豬,日子也能過下去,你別去那麼遠的地方,媽不放心。’二柱那時候十八了,正是想幹一番事兒的年紀,他勸他媽:‘媽,我去南方掙幾年錢,回來給你蓋磚瓦房,再給你娶個好兒媳,讓你享享清福。’他妹妹小花那時候才十歲,抱著二柱的腿,仰著小臉說:‘哥,你早點回來,我要吃糖,還要你給我做彈弓。’二柱摸著小花的頭,答應了,說等他回來,給小花買最好吃的水果糖,還給他做最結實的彈弓。”
“走的那天,村裡好多人去送他,二柱揹著個藍布包,裡面裝著他媽給他縫的兩件褂子,還有幾個玉米麵窩頭,手裡攥著家裡湊的五十塊錢,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跟他媽和小花揮手,說:‘媽,你放心,我到了就給家裡寫信。小花,哥很快就回來。’火車是早上五點的,你李大爺趕著馬車送他去鎮上,馬車軲轆壓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老遠都能聽見。二柱走了之後,他媽天天站在村口盼信,小花也天天問:‘媽,哥啥時候寫信回來啊?’”
奶奶說到這兒,頓了頓,拿起炕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沿上有個小豁口,是我上次不小心摔的。我看著那個豁口,心裡有點慌,因為奶奶的語氣好像變了,沒那麼輕快了。果然,奶奶放下缸子,眼神又沉了下去:“一開始啊,二柱還真準時寫信回來,差不多一個月一封,說他在南方的一個工地上幹活,管吃管住,一個月能掙一百多塊錢,讓家裡別擔心。他還寄過兩次錢回來,第一次寄了二十,第二次寄了五十,他媽把錢都藏在炕蓆底下,每天都要拿出來數一遍,跟小花說:‘你哥有本事,能掙錢了,咱們以後就能住磚瓦房了。’小花每次都高興得蹦蹦跳跳,把錢拿在手裡摸來摸去,說要等哥回來,讓哥帶她去鎮上買新衣服。”
“可就在二柱走了半年之後,信突然就斷了。一開始他媽還安慰自己,說可能是工地忙,二柱沒時間寫信,可等了一個月,兩個月,還是沒信,他媽就慌了,天天坐在炕頭哭,眼睛都哭腫了。村裡的人也都幫著打聽,你爺爺那會兒還是村支書,託人去鎮上的郵局問,郵局說沒收到過從二柱那個工地寄來的信。後來,他媽實在沒辦法,求你李大爺去南方找找,你李大爺跟二柱爸是老戰友,二柱爸走得早,你李大爺一直把二柱當親兒子看,二話沒說就答應了,揣著二柱媽給的兩百塊錢,坐火車去了南方。”
“你李大爺去了半個月,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也黑了,眼窩深陷,一進二柱家的門,就蹲在地上哭了。二柱媽急得抓著他的胳膊問:‘他李叔,柱呢?柱咋樣了?’你李大爺抹了把眼淚,說:‘妹子,我找遍了那個工地,還有工地周圍的村子,沒人認識二柱,工頭說二柱三個月前就走了,不知道去啥地方了。我去派出所報了案,人家說沒證據,不能立案,我……我實在沒辦法了。’二柱媽一聽,當時就暈過去了,小花嚇得抱著她媽的腿哭,全村人都跟著難受,好好的一個小子,咋就沒影了呢?”
我聽到這兒,心裡揪得慌,手裡的凍梨也忘了啃,問奶奶:“奶奶,二柱哥是不是迷路了?他會不會自己回來啊?”奶奶嘆了口氣,菸袋鍋又點上了,青煙嫋嫋,模糊了她的臉:“要是能回來,早就回來了。可那時候誰也沒想到,二柱那孩子,早就不在了。”我“啊”了一聲,嚇得往奶奶懷裡鑽了鑽,奶奶拍了拍我的背,說:“別怕,聽奶奶接著說。”
“你李大爺回來之後沒幾天,村裡就開始出怪事了。先是夜裡的狗,叫得邪乎。以前村裡的狗晚上也叫,但都是偶爾叫兩聲,聽著不嚇人,可那次不一樣,村裡所有的狗,不管是大的小的,都一起叫,叫得特別兇,聲音裡帶著慌,像是看到了啥特別害怕的東西。你爺爺起來看過,拿著手電筒在村裡轉了一圈,外面除了雪就是雪,啥也沒有,可狗就是叫,叫到後半夜才停下來,第二天早上,狗都蔫蔫的,趴在窩裡不動,喂東西也不吃。”
“然後就是張大媽家,丟了一隻雞。張大媽早上起來餵雞,發現雞窩門是開著的,裡面少了一隻母雞,地上有幾根雞毛,還有一串腳印。那腳印怪得很,看著像是人的腳印,可特別小,比你妹妹的腳還小,而且只有去雞窩的腳印,沒有回來的,就好像那個人走到雞窩,然後憑空消失了一樣。張大媽嚇得不行,在村裡喊:‘是不是鬧鬼了?是不是鬧鬼了?’村裡的人本來就因為二柱的事兒心裡慌,一聽這話,更慌了,家家戶戶晚上都把門插得緊緊的,天一黑就不敢出門了。”
“再後來,二柱媽就開始做噩夢了。她每天晚上都夢見二柱,夢見二柱渾身是泥,頭髮上還掛著草,穿著他走的時候那件藍色的褂子,褂子上有一塊黑糊糊的東西,像是血,又像是泥。二柱就站在她家的門口,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眼神直勾勾的,然後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媽,我冷,我想回家。’二柱媽伸手去拉他,可一抓就抓空了,二柱就那麼一點點消失,她喊二柱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啞了,然後就醒了,醒來的時候,枕頭全溼了,渾身都是冷汗,屋裡的窗戶還開著一條縫,冷風往裡面灌,凍得她打哆嗦。”
“二柱媽把這事跟我說了,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跟她說:‘妹子,怕是二柱出事了,他的魂想回來,可找不到路,只能在村裡飄著。’二柱媽哭得更兇了,說:‘他李嬸,你可得幫幫我,我不能讓柱就這麼飄著,他還年輕,不能當孤魂野鬼啊。’我跟她說,我試試,晚上給二柱燒點紙錢,跟他說說,讓他別慌,要是有啥委屈,就給我拖個夢。”
奶奶說到這兒,火盆裡的炭塊又炸了一下,火星子濺到我的手背上,我卻沒覺得疼,光顧著害怕了。窗外的風聲好像大了些,“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我往奶奶身邊又湊了湊,奶奶把我摟在懷裡,手暖暖的,讓我稍微安心了點。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裡燒了紙錢,還燒了一件二柱以前穿的舊衣服,嘴裡唸叨著:‘二柱啊,奶奶知道你苦,要是有啥委屈,就給奶奶拖個夢,告訴奶奶你在哪兒,奶奶幫你做主。’燒完紙錢,我回屋的時候,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回頭看,啥也沒有,可那股子涼颼颼的勁兒,一直跟著我進了屋,直到上了炕,挨著炕頭的熱乎氣,才覺得好點。”
“沒過兩天,我也做了個夢,夢見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雪下得特別大,看不清路。然後就看見一個人影,從遠處走過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沒有聲音。走近了一看,是二柱,還是穿著那件藍色的褂子,臉上白白的,沒有血色,眼睛裡是空的,沒有黑眼珠,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我。他走到我跟前,說:‘奶奶,我冷,我疼。’我問他:‘二柱,你咋了?你在哪兒啊?’他不說話,就指著南方的方向,然後突然哭了,眼淚是黑色的,滴在雪地上,很快就凍住了。我想拉他,可我的手穿過去了,碰不到他,然後他就往後退,一點點消失在雪地裡,我喊他,他也不回頭。”
“我醒了之後,心裡直發毛,知道二柱肯定是被人害了,他的魂被困在那兒,回不來。我趕緊去找二柱媽,跟她說了這個夢,二柱媽當時就跪在地上,求村裡的人幫忙,說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二柱找回來。村裡的人都心軟,也都覺得二柱是個好孩子,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都答應幫忙,可南方那麼大,咱們去哪兒找啊?”
“就在這時候,你也開始做噩夢了。”奶奶低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點心疼,“你那時候才八歲,啥也不懂,可就偏偏你能夢見二柱。你還記得不?有天早上你醒了,抱著我的腿哭,說夢見二柱哥了,說他拉著你的手,手特別涼,帶你去一個黑乎乎的地方,裡面有好多石頭,他說他就在那兒,冷得不行。”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那天早上我醒了,渾身都是汗,腿還在抖,一看見奶奶就哭了,說二柱哥的手比外面的雪還涼,拉著我走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腳下都是石頭,硌得腳疼,二柱哥還說:“小遠,幫我找我媽,我想回家。”我那時候不知道是噩夢,還以為是真的,嚇得好幾天不敢一個人睡覺,非要跟著奶奶睡。
“你把夢跟我說了之後,我心裡突然有個念頭:二柱的魂,是不是已經回村裡了?他跟著你李大爺的馬車回來的?因為你李大爺去南方找過他,他可能跟著你李大爺的味兒,回了村。可他的屍骨沒回來,他的魂就只能在村裡飄著,找不到家,也不安生。”奶奶說,“我跟你爺爺說了這個想法,你爺爺一開始不信,說我瞎琢磨,可後來想想村裡的怪事,還有咱們幾個人的夢,也覺得不對勁,就跟村裡的人商量,說咱們在村裡找找,看看二柱的魂是不是在村裡。”
“村裡的人分成了幾隊,有的去村東頭的老井,有的去村西頭的樹林,有的去村北的水庫,還有的去生產隊的舊房子,因為那些地方平時沒人去,偏僻得很。我跟你爺爺去了村東頭的老井,那口井早就幹了,裡面長滿了草,井口也塌了一半,平時沒人敢靠近。我站在井邊,喊:‘二柱,你在這兒嗎?要是在這兒,就給奶奶個信兒。’喊了幾聲,沒動靜,可就在我準備走的時候,井裡突然傳來一聲響,像是有東西掉下去了,我趕緊讓你爺爺拿手電筒照,照了半天,啥也沒有,可我明明聽見聲音了。”
“其他隊的人也沒找到啥,張大媽他們去了村西頭的樹林,說樹林裡的雪地上有一串腳印,跟之前雞窩旁邊的腳印一樣,特別小,也是隻有去的沒有回的,走到樹林中間的一棵大樹下,就沒了。李大爺他們去了生產隊的舊房子,說房子裡的窗戶紙破了,裡面有股子黴味兒,還聽見有哭聲,可進去一看,啥也沒有,只有一堆稻草。”
“就在大家都灰心的時候,你又做了個夢,這次的夢更清楚了。你說你夢見二柱哥拉著你,去了村東頭的老井,他指著井口說:‘小遠,我在下面,我冷,你讓奶奶他們把我拉上來。’你還說,二柱哥的褂子上有個破洞,破洞旁邊有血,是黑的,凍在上面。你醒了之後,哭著把這事告訴了我,我當時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那口老井挖開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就找了村裡的幾個壯勞力,拿著鐵鍬、鎬頭,去了村東頭的老井。那口井榦了很多年,裡面的土都硬了,挖起來特別費勁,大家挖了一上午,才挖了一米多深,就在挖到兩米深的時候,你李大爺突然喊了一聲:‘停下!這是啥?’我們趕緊湊過去看,只見他手裡拿著一塊布,藍色的,上面還有個破洞,跟你說的二柱的褂子一模一樣!”
“大家一下子就精神了,挖得更賣力了,你爺爺還喊:‘二柱,堅持住,我們來救你了!’又挖了半個多小時,突然有人喊:‘骨頭!這裡有骨頭!’我趕緊過去看,只見土裡露出了一塊骨頭,白白的,像是人的胳膊骨,上面還沾著點黑糊糊的東西,像是血漬。二柱媽聽到訊息,跑了過來,一看見那塊骨頭,就撲在井邊哭:‘柱啊,我的兒啊,媽來接你了!’小花也跟著哭,抱著二柱媽的腿,喊:‘哥,哥,你快出來啊!’”
“大家小心翼翼地把骨頭挖出來,一塊一塊,拼在一起,能看出是個人的形狀,只是少了幾塊小骨頭,可能是被野狗叼走了。骨頭上面有很多劃痕,還有幾塊骨頭是碎的,看著就知道二柱死的時候受了不少罪。我們還在骨頭旁邊找到了一個彈弓,木頭做的,上面刻著個‘柱’字,是二柱小時候自己做的,他走的時候沒帶走,怎麼會在井裡?後來我們才知道,是工頭把二柱的屍體運回來,藏在了老井裡,怕被人發現,還把二柱的彈弓也扔了進去,以為這樣就沒人知道了。”
“原來啊,二柱去找工頭要工資,工頭欠了他三個月的工資,不肯給,還罵二柱,二柱不服氣,跟工頭吵了起來,工頭急了,拿起旁邊的鐵鍬,朝著二柱的頭就拍了下去,二柱當時就沒氣了。工頭怕被人發現,就趁著晚上,把二柱的屍體裝在麻袋裡,找了個拉貨的車,說裡面是建築垃圾,要運回老家處理,其實是把屍體運到了咱們村,藏在了老井裡,還把二柱的東西都燒了,想毀屍滅跡。可他沒想到,二柱的魂跟著車回來了,還一直在村裡找機會告訴我們他在哪兒。”
“我們把二柱的骨頭收拾好,找了塊向陽的地,按照村裡的規矩,給二柱辦了葬禮。下葬那天,天放晴了,太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村裡的人都來了,給二柱燒了好多紙錢和衣服,還有小花給二柱買的水果糖,放在墳前,說:‘哥,你吃,甜。’二柱媽哭得暈了好幾次,我扶著她,跟她說:‘妹子,柱回家了,再也不用飄著了,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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