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西北風跟哭似的,卷著雪沫子砸在糊著舊報紙的窗欞上,發出“嗚嗚啦啦”的響,像是有啥東西扒著窗戶想進來。炕燒得正熱,燙得我後脊樑發麻,卻還是忍不住往奶奶身邊湊了湊,她手裡的菸袋鍋子“吧嗒吧嗒”響,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滅,映著她滿臉的皺紋,跟老樹皮似的,每一道褶子裡都像藏著故事。
爺爺在炕梢抽著旱菸,煙味混著奶奶菸袋的味道,還有炕蓆的黴味、牆角醃菜的酸味,裹在暖烘烘的空氣裡,是我從小最熟悉的味道。只是今晚這味道里,好像還摻了點別的,淡淡的、腥腥的,像夏天殺豬時濺在地上的血,放久了那種又鹹又腐的氣息,我吸了吸鼻子,想問奶奶,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奶奶正講到關鍵處,眼神沉得像井,我不敢打斷。
“那時候啊,村裡有戶人家,男的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女的姓劉,大夥兒都叫她劉嫂,兩口子帶著個小子過活,那小子生下來就弱,三天兩頭生病,藥罐子從沒離過手。”奶奶的聲音不高,慢悠悠的,卻像帶著鉤子,勾得我心裡發緊,“那年頭,農村哪有啥好大夫?小病靠扛,大病靠命,劉嫂的小子到了五歲,身子骨還是虛得很,走兩步就喘,臉白得跟紙似的,眼窩子陷著,看著就讓人心疼。”
我縮了縮脖子,把腳往炕裡挪了挪,炕蓆的紋路硌著腳心,卻讓我稍微踏實了點。窗外的風聲更緊了,像是有人在院子裡跺腳,爺爺抬眼往窗外瞥了瞥,吐出一口菸圈,含糊地說了句“風挺大”,又低下頭抽他的煙,奶奶沒接話,繼續往下講。
“劉嫂是個要強的,為了給小子治病,啥招都使過了。村裡老人說的偏方,啥灶膛灰泡水、老母雞燉艾草,甚至往孩子枕頭底下壓桃樹枝、門口掛紅布條,能試的都試了,可那孩子的病就是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後來連飯都吃不下了,整天迷迷糊糊的,嘴裡哼哼唧唧,不知道說些啥。”奶奶的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磕掉的菸灰落在炕蓆上,我下意識地用手指去捻,燙得趕緊縮了回來,“莊稼漢急得滿嘴起泡,天天去地裡幹活都心不在焉,一鋤頭下去能刨到石頭,回來就蹲在門檻上嘆氣,煙一袋接一袋地抽,抽得滿屋子都是煙,嗆得劉嫂直掉眼淚。”
“後來有一天,村裡來了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挑著個擔子,裡面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小玩意兒。貨郎看著就跟旁人不一樣,臉蠟黃蠟黃的,沒一點血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發亮,挑擔子的繩子都勒進了肩膀裡,留下兩道深紫的印子。他不像別的貨郎那樣吆喝,就那麼慢悠悠地在村裡走,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各家各戶的門窗,像是在找啥東西。”
“劉嫂那時候正抱著孩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貨郎過來,本來沒當回事,可那貨郎走到她家門口,突然停下了腳步,盯著她懷裡的孩子看,看了好半天,才慢悠悠地開口,說‘這孩子的病,不是普通的病,是缺了點東西,藥石無用’。劉嫂一聽這話,當時就哭了,抓住貨郎的胳膊,求他給指條明路,說只要能救孩子,啥條件都答應。”
奶奶說到這兒,頓了頓,拿起炕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底的水垢晃了晃,映著昏黃的油燈,泛起一層詭異的光。我也跟著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緊,總覺得那貨郎不是啥好人,可又忍不住想知道他到底說了啥。
“貨郎被劉嫂纏得沒辦法,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說,‘有一種法子,能救這孩子的命,就是得冒點險,你敢不敢試?’劉嫂那時候啥都顧不上了,別說冒險,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她都願意,連忙點頭,說‘敢,咋不敢’。貨郎就說,‘你得找一個剛嚥氣沒多久的人,取他心口的血,和著白麵蒸成饅頭,讓孩子連著吃七天,每天一個,不能間斷,也不能讓外人知道,不然就不靈了’。”
“我”聽到這兒,忍不住“呀”了一聲,嚇得爺爺咳嗽了一聲,我趕緊捂住嘴,奶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嚴肅,“別吱聲,聽我往下說。劉嫂當時一聽,臉都白了,取剛死人的心口血?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農村人最忌諱這個,死人的東西碰不得,更別說取血了。可看著懷裡孩子奄奄一息的樣子,她又狠不下心來,貨郎見她猶豫,就說‘你要是不敢,那這孩子的命,也就這樣了,頂多還能撐半個月’,說完就挑著擔子要走。劉嫂一把拉住他,咬著牙說‘我試’。”
“貨郎又叮囑她,‘這血得是心甘情願的,不能強取,而且得是橫死的,橫死的人怨氣重,血裡的陽氣也足,才能鎮住孩子身上的邪祟。還有,蒸饅頭的時候,不能點燈,得用灶膛裡的餘火,蒸好之後,必須讓孩子趁熱吃,一點都不能剩,吃的時候,家裡不能有外人,也不能說話,連狗都得拴起來’。劉嫂一一記在心裡,貨郎又從擔子底下摸出一小包東西,遞給她說‘這是引子,蒸饅頭的時候撒進去一點,能讓血的陽氣不散’,劉嫂接過那包東西,沉甸甸的,開啟一看,是些黑褐色的粉末,聞著有點腥,還有點土腥味,她沒敢多問,給了貨郎幾個雞蛋當謝禮,貨郎接過雞蛋,沒再說啥,挑著擔子就走了,走的時候,腳步輕飄飄的,好像沒踩在地上似的,劉嫂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發毛,可一想到孩子,就把那點不安壓下去了。”
“那時候村裡剛好有個年輕人,是個瓦匠,前幾天在鄰村蓋房子,從房頂上摔下來了,當場就沒氣了,才二十出頭,還沒成家,屬於橫死的。那年輕人家裡就一個老孃,哭得死去活來,村裡人為了照顧她,都輪流去幫忙料理後事,按農村的規矩,橫死的人不能在家停靈太久,得儘快下葬,選的日子是三天後。劉嫂心裡盤算著,要在他下葬前取血,不然人一埋,就沒法弄了。”
“接下來的兩天,劉嫂天天去那年輕人家裡幫忙,又是燒火又是洗碗,表現得格外熱心,那年輕人的老孃還挺感激她,說她是個好人。劉嫂心裡別提多難受了,一邊是愧疚,一邊是救孩子的執念,她就這麼硬著頭皮撐著,等到了下葬前一天晚上,村裡幫忙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她和那老孃,老孃哭累了,趴在靈堂旁邊的椅子上睡著了,靈堂裡就點著兩根白燭,火苗忽明忽暗的,照著那年輕人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挺精神,誰能想到就這麼沒了。”
“劉嫂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她悄悄走到靈堂前,看著那口薄皮棺材,棺材沒蓋嚴,留著一條縫,她能聞到裡面飄出來的淡淡的屍臭味,混著香燭的味道,讓人噁心。她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事先準備好的一把小刀,那是她男人平時削木頭用的,磨得挺鋒利,還有一個小碗,是她從家裡帶來的。她屏住呼吸,慢慢掀開棺材蓋的一條縫,縫剛掀開一點,一股更濃的屍臭味就湧了出來,還帶著點冷颼颼的風,吹得她後脖子發麻。”
“她藉著燭光往棺材裡看,那年輕人穿著一身新做的壽衣,藍色的,布料挺粗糙,他的臉還是那樣,只是更白了,嘴唇發紫,雙手放在胸口,交叉著。劉嫂的手抖得厲害,刀子都快握不住了,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兄弟,對不住了,我也是沒辦法,為了我的孩子,你就當積德了’,唸完,她猛地睜開眼,伸手進棺材,按住那年輕人的胸口,用刀子往心口的位置劃了一下。”
“那刀子很鋒利,一劃就破了,可沒流出多少血,都是暗紅色的,黏糊糊的,像化開的瀝青,還帶著點溫熱的氣息。劉嫂趕緊把小碗湊過去,接了小半碗血,血裡還帶著點碎末,看著特別噁心。她剛想把碗拿開,突然覺得手被什麼東西抓住了,那東西冰涼冰涼的,像冰塊似的,還挺有力氣,她嚇得魂都飛了,低頭往棺材裡一看,那年輕人的眼睛竟然睜開了,眼珠子灰濛濛的,直勾勾地盯著她,嘴角還微微往上翹,像是在笑!”
我嚇得“嗷”一聲,一下子撲到奶奶懷裡,奶奶拍了拍我的後背,菸袋鍋子還在“吧嗒”響,“別怕,都是故事。”爺爺在旁邊說“小孩子家,聽不了就別聽了”,可我把頭埋在奶奶懷裡,耳朵卻還想聽,奶奶繼續往下講,聲音比剛才低了點,像是怕被啥東西聽見。
“劉嫂當時嚇得腿都軟了,想把手抽回來,可那年輕人的手抓得死死的,她使勁掙,掙得胳膊都酸了,才勉強抽了回來,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她不敢再看,趕緊蓋上棺材蓋,拿起碗就往外跑,跑的時候,她感覺身後有人跟著,腳步聲‘嗒嗒嗒’的,跟在她腳後跟似的,她不敢回頭,一路跑回家,推開房門,反手就把門插上了,還頂了個凳子,氣喘吁吁的,胸口像要炸開似的。”
“她男人被她吵醒了,問她幹啥去了,這麼晚才回來,劉嫂不敢說實話,就說去鄰居家借東西了。她男人也沒多想,翻了個身又睡著了。劉嫂拿著那碗血,走進廚房,按照貨郎說的,沒點燈,藉著灶膛裡的餘火,開始和麵。面是白天就和好的,放在盆裡發著,她把血倒進面裡,又撒了點貨郎給的黑粉末,然後開始揉麵。那血和麵混在一起,變成了暗紅色的麵糰,黏黏的,沾在手上,洗都洗不掉,還帶著一股腥臭味,劉嫂一邊揉,一邊噁心,好幾次都想吐,可一想到孩子,就硬生生忍住了。”
“揉好面,她把麵糰分成七個小劑子,一個個揉成饅頭的形狀,放在鍋裡蒸。灶膛裡的餘火不大,燒得慢悠悠的,鍋裡的水慢慢燒開,冒出熱氣,那熱氣裡也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飄得滿屋子都是。劉嫂坐在灶門口,盯著鍋裡的饅頭,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啥地方不對勁。她想起剛才在靈堂裡,那年輕人睜開的眼睛,還有那嘴角的笑,心裡就一陣發寒,總覺得那碗血不是普通的血。”
“蒸了大概一個時辰,饅頭熟了,劉嫂掀開鍋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那些饅頭都是暗紅色的,表面坑坑窪窪的,像人的皮膚,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看起來特別詭異。她拿起一個饅頭,燙得趕緊扔回鍋裡,指尖沾到的地方,黏糊糊的,還有點彈性,像是在摸一塊生肉。她硬著頭皮,用布包著,拿出一個饅頭,走到裡屋。”
“孩子還在睡著,呼吸微弱,臉色蒼白。劉嫂把饅頭掰成小塊,用手捏著,遞到孩子嘴邊。孩子像是聞到了啥味道,慢慢睜開眼睛,眼神迷迷糊糊的,張嘴就把那塊饅頭嚥了下去,還吧唧了兩下嘴,像是覺得挺好吃。劉嫂看著孩子吞嚥的樣子,心裡又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孩子願意吃,害怕的是這饅頭到底是啥東西做的。”
“接下來的幾天,劉嫂每天晚上都偷偷蒸血饅頭,給孩子吃。說來也怪,孩子吃了血饅頭之後,精神頭真的好了不少,能坐起來了,也能吃點別的東西了,臉也有點血色了。劉嫂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覺得貨郎的法子真管用,可同時,她也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首先是孩子,孩子雖然精神好了,可眼神變得越來越怪,總是直勾勾的,不怎麼說話,有時候會盯著牆角看,一看就是大半天,嘴裡還唸叨著‘有人’‘要吃’。劉嫂問他看啥呢,他就說‘牆角有個叔叔,在看著我,他說他餓’。劉嫂嚇得趕緊去牆角看,啥都沒有,可孩子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說那叔叔穿著藍色的衣服,臉白白的,嘴角帶著笑,劉嫂一聽,心裡咯噔一下,這不就是那個摔死的瓦匠嗎?”
“然後是家裡的東西,總是莫名其妙地移動位置。比如她放在桌子上的針線笸籮,第二天會出現在地上;她掛在牆上的毛巾,會跑到門把手上;甚至連她男人的菸袋鍋子,都好幾次出現在孩子的枕頭底下。一開始,她以為是自己記性不好,或者是男人不小心碰的,可次數多了,她就覺得不對勁了,尤其是有一次,她晚上起來上廁所,路過孩子的房間,看到房門是開著的,裡面黑乎乎的,她藉著月光往裡看,看到孩子的床邊站著一個黑影,穿著藍色的衣服,背對著她,身形跟那個瓦匠一模一樣!她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轉身就跑,跑回自己的房間,鑽進被窩裡,渾身發抖,再也不敢出來了。”
“她男人被她的尖叫聲吵醒了,問她咋了,她哆哆嗦嗦地把看到的事情說了,她男人一開始不相信,說她是做夢,可架不住劉嫂說得真切,他也有點害怕了,第二天就去孩子房間看,啥都沒發現,只是覺得房間裡陰森森的,比別的地方冷。從那以後,她男人晚上就不敢睡得太死,總是留著個心眼,可奇怪的是,他再也沒看到過那個黑影,只有劉嫂,經常在夜裡看到或者聽到些不對勁的東西。”
“還有就是劉嫂自己,她發現自己的手越來越不對勁,皮膚變得越來越粗糙,顏色也變成了暗紅色,跟血饅頭的顏色差不多,而且不管怎麼洗,都洗不掉那股腥臭味。她的指甲也變得又黑又長,還特別鋒利,不小心就能劃破皮膚。她不敢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手,總是戴著手套,或者把手藏在袖子裡。村裡的人也慢慢發現了劉嫂家的不對勁,以前劉嫂挺愛跟人聊天的,後來變得不愛出門,見了人也躲躲閃閃的,孩子也不怎麼出來玩,偶爾出來一次,眼神直勾勾的,看著挺嚇人,村裡的大人都不讓自己家的孩子跟他玩。”
“到了第七天,也就是孩子該吃最後一個血饅頭的那天晚上,劉嫂心裡特別不安,總覺得要有啥不好的事情發生。她還是按照貨郎說的,蒸了最後一個血饅頭,給孩子吃了。孩子吃完之後,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特別詭異,不是小孩子那種天真的笑,而是跟大人似的,冷笑,笑得劉嫂心裡發毛。孩子笑著笑著,突然從床上爬起來,朝著牆角走去,嘴裡唸叨著‘叔叔,我吃完了,你該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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