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不會?”奶奶拿起針線,又開始縫補菸袋鍋子,可手裡的動作慢了些,“那娘倆是凍餓而死的,怨氣重得很,尤其是小石頭,死的時候才五歲,啥也不懂,就覺得冷,覺得餓,所以才會纏著穿厚衣服、身上有熱氣的人,想把人拉進河裡,讓別人也嚐嚐那種冷。”
“後來,又出了好幾檔子事兒。”奶奶繼續說道,“有一次,鄰村的李寡婦,她男人也是早死,帶著一個六歲的女兒,家裡窮得叮噹響。冬天的時候,她女兒得了急病,燒得迷迷糊糊,村裡的醫生說要吃一種藥,只有縣城裡才有。李寡婦沒辦法,只能連夜去縣城買藥,要路過斷魂灣。她知道那裡邪乎,特意揣了一把糯米,還在身上掛了一塊紅布,說是能辟邪。”
“走到斷魂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她看到前面有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河邊哭。那女人穿著一件破單褂,頭髮溼漉漉的,臉上都是水,不知道是淚還是河水。李寡婦心裡一軟,想著都是苦命人,就走了過去,問:‘大妹子,你咋了?有啥難處跟姐說說。’”
“那女人轉過身,李寡婦一看,嚇得魂都飛了。那女人臉色發青,嘴唇烏紫,眼睛空洞洞的,沒有一絲神采,正是投河的李氏!李氏抱著小石頭,小石頭的臉貼在她懷裡,只露出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李寡婦的女兒。”
“李氏開口了,聲音又冷又澀,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我女兒冷,我想給她找件厚衣服。’李寡婦這才發現,自己女兒身上穿的棉襖,是她攢了半年的錢買的,又厚又暖和。她趕緊把女兒往身後藏,轉身就想跑,可李氏突然飄了過來,伸出手,抓住了她女兒的棉襖袖子。”
“李寡婦只覺得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女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說:‘娘,冷!好冷!’李寡婦急了,掏出懷裡的糯米,朝著李氏扔了過去,又把身上的紅布扯下來,朝著李氏揮去。糯米落在李氏身上,發出‘滋滋’的響,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肉上,李氏尖叫一聲,後退了幾步。”
“可她並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猙獰,眼睛裡冒出綠光,朝著李寡婦撲了過來:‘我娘倆凍死餓死,憑啥你們能穿暖吃飽?!’李寡婦嚇得抱著女兒蹲在地上,閉著眼睛大喊救命。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趕車的鈴鐺聲,是村裡的王車伕趕早車去縣城。王車伕看到這邊的情況,趕緊甩了一鞭子,大聲吆喝:‘邪祟休走!’”
“那鞭子帶著風聲,抽在李氏身邊的空地上,李氏像是怕那鞭子,又尖叫了一聲,抱著小石頭鑽進了河裡。李寡婦抱著女兒,渾身發抖,女兒的棉襖袖子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冰下面的皮膚又紅又腫,像是被凍傷了。從那以後,李寡婦的女兒就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渾身發冷,怎麼捂都捂不熱。”
我聽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生怕也沾上那種寒氣。爺爺在炕梢慢悠悠地說:“那時候,村裡人為了辟邪,都在自家門口掛紅布,晚上沒人敢走斷魂灣那條路,就算是白天,也得幾個人結伴而行。”
“可不是嘛。”奶奶接過話頭,“還有更邪乎的呢。有一年冬天,來了個教書先生,從外地來的,不知道斷魂灣的規矩,晚上獨自一個人趕路,要從斷魂灣過。那教書先生是個讀書人,不信鬼神,身上也沒帶啥辟邪的東西。走到斷魂灣的時候,他看到河邊有個女人在哭,就走了過去,想勸勸她。”
“那女人就是李氏,她看到教書先生,就不哭了,轉過身,可憐巴巴地說:‘先生,我兒子病了,凍得厲害,你能不能借我一件衣服給他穿?’教書先生看她哭得可憐,又想著只是借件衣服,就把自己的棉袍脫了下來,遞給了她。李氏接過棉袍,說了聲‘謝謝’,就抱著小石頭鑽進了河裡。”
“教書先生也沒多想,覺得可能是那女人有啥難言之隱,就繼續往前走。可走了沒多遠,他就覺得越來越冷,渾身的寒氣像是散不去一樣,而且,他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他,腳步聲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雪上,卻沒有一點聲音。他回頭看了一眼,啥也沒有,可那種被跟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走到一片樹林的時候,他突然聽到身後有孩子的笑聲,尖尖的,像是小石頭的聲音。他猛地回頭,看到小石頭穿著他的棉袍,站在樹後面,對著他笑,眼睛亮得嚇人。教書先生這才覺得不對勁,想起了路上聽村裡人說的李氏和小石頭的事兒,嚇得轉身就跑。可他跑得多快,小石頭就追得多快,一直跟在他身後,笑著說:‘先生,你冷嗎?我娘說,河裡暖和,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教書先生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跑,可他覺得越來越冷,腿也越來越沉,像是灌了鉛一樣。他看到前面有一戶人家,就拼命地喊救命,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就在他快要被小石頭追上的時候,那戶人家的門開了,出來一個老太太,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朝著小石頭的方向一揮,大喝一聲:‘邪祟退散!’”
“小石頭尖叫一聲,化作一道黑煙,消失了。教書先生‘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已經凍得奄奄一息。老太太趕緊把他扶進屋裡,用薑湯給他暖身子,他才慢慢緩過來。後來,教書先生再也不敢走夜路了,沒過多久,就離開了咱村,再也沒回來過。”
奶奶的故事一個接一個,每個故事都聽得我心驚肉跳,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像是李氏和小石頭的哭聲,又像是他們追逐人的腳步聲。我緊緊地挨著奶奶,不敢看窗外,生怕看到什麼可怕的影子。
“奶,那後來呢?就沒人能治得了他們嗎?”我小聲地問。
“咋治?都是苦命人。”奶奶嘆了口氣,“後來,村裡的老族長召集村裡人商量,說李氏和小石頭太可憐了,怨氣重,要是不化解,還會禍害更多的人。於是,村裡人湊了點錢,給他們娘倆立了個衣冠冢,就在斷魂灣旁邊的山坡上,還請了村裡的先生寫了牌位,每年清明、冬至,都有人去燒點紙錢,送點棉衣棉褲的紙紮。”
“剛開始的時候,還真有點用,斷魂灣那邊安生了不少,再也沒人遇到過李氏和小石頭的鬼魂。可過了幾年,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又有人在斷魂灣遇到他們了。那是村裡的後生狗蛋,他晚上去鄰村找物件,回來的時候路過斷魂灣,看到河邊站著李氏和小石頭,小石頭穿著紙紮的棉衣,可還是凍得瑟瑟發抖,李氏抱著他,不停地哭。”
“狗蛋嚇得趕緊跑回村裡,告訴了老族長。老族長說,肯定是那年冬天太冷了,紙紮的棉衣不管用,娘倆還是覺得冷。於是,村裡人又湊錢,給他們燒了更多的紙紮,有棉衣棉褲、棉被、暖爐,還有好多吃的。從那以後,斷魂灣又安生了下來。”
“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奶奶繼續說道,“有一年,來了個外鄉人,在村裡住了幾天,聽說了李氏和小石頭的事兒,就說他能化解。他說,李氏和小石頭之所以一直不散,是因為心裡有執念,李氏放不下小石頭,小石頭怕冷怕餓。他讓村裡人在斷魂灣旁邊蓋了一間小木屋,裡面放了一張床,床上鋪著厚厚的棉被,還放了一個暖爐,每天都有人去添柴火,讓小木屋一直暖烘烘的。”
“他還說,要讓李氏知道,小石頭再也不會冷了,再也不會餓了。村裡人照著他說的做了,蓋了小木屋,每天都有人去添柴火。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人在斷魂灣遇到過李氏和小石頭的鬼魂了。有人說,他們娘倆住進了小木屋,再也不用受凍捱餓了;也有人說,他們的怨氣化解了,投胎轉世去了。”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五味雜陳,既害怕李氏和小石頭的鬼魂,又覺得他們太可憐了。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太陽慢慢落山了,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院子裡的柴火垛被夕陽照得暖洋洋的。
爺爺從炕梢下來,伸了個懶腰,說:“天黑了,該做飯了。”他走到門口,朝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老婆子,晚上燉點酸菜粉條子,暖和。”
奶奶應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炕灰,又摸了摸我的頭:“小丫頭片子,聽了這麼多嚇人的,晚上可別不敢睡覺。”
我搖搖頭,心裡雖然還有點怕,可更多的是難過。我看著窗外的夕陽,彷彿看到了李氏和小石頭,他們住進了暖烘烘的小木屋,小石頭再也不會冷了,李氏也再也不會哭了。
奶奶收拾著針線,準備去做飯,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斷魂灣的方向,眼神里帶著一絲悲憫,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裡:“都是可憐人啊。”
我坐在炕沿上,裹著暖暖的小花棉襖,看著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窗外的夕陽漸漸落下,夜幕慢慢降臨,可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了。我知道,斷魂灣旁邊的小木屋裡,一定還是暖烘烘的,李氏和小石頭,再也不會受凍捱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