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窩在奶奶懷裡,炕頭燒得熱乎乎的,把後背烤得暖烘烘的,可鼻尖卻總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氣,像是窗外的寒風順著窗縫鑽了進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悄沒聲地站在屋角。奶奶的胳膊粗糲卻有力,緊緊摟著我的腰,她身上有股皂角洗過的布衣裳味,混著旱菸袋的煙火氣,讓我心裡踏實得很。窗外是墨黑的夜,東北農村的冬夜靜得嚇人,只有風吹過院外老榆樹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暗處哭。爺爺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菸袋鍋子在黑暗中一亮一滅,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奶奶的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乖孫兒,你記住嘍,晚上啊,不管是看到啥稀罕玩意兒,都不能亂指。”
我仰起頭,蹭了蹭奶奶的棉襖,好奇地問:“為啥呀奶奶?指了會咋樣?”
奶奶低頭看了我一眼,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亮,她往我嘴裡塞了塊烤得焦香的紅薯幹,才接著說:“指了,就會被髒東西盯上。咱東北這地界,山多林密,老宅子也多,夜裡頭不缺那些見不得光的玩意兒。它們最忌諱旁人用手指頭戳戳點點,你一指,就相當於跟它們打了招呼,說‘我看見你了’,它們要麼覺得你不尊重,要麼就纏上你,想把你拉去做伴兒。”
爺爺在旁邊哼了一聲,抽了口煙說:“你奶奶說得對,咱村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不能當耳旁風。以前村裡就有孩子不信邪,晚上亂指,最後落了個啥下場?”
奶奶白了爺爺一眼:“你別打斷我,讓我慢慢給孫兒講。”她又摟緊了我,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屋外的什麼東西聽見:“這事得從三十多年前說起,那時候你爹還沒出生呢,咱村比現在熱鬧,村東頭住著一戶姓王的人家,男的叫王老實,女的叫翠花,還有個兒子,叫狗蛋,跟你現在差不多大,七八歲的年紀,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歲數。”
“狗蛋這孩子,打小就淘,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啥危險幹啥,王老實兩口子管也管不住。他最不信那些鬼神之說,村裡的老人跟他說晚上不能亂指,不能吹口哨,不能踩墳頭,他全當耳旁風,還總說‘哪有那麼多髒東西,都是嚇唬人的’。”
“那年冬天來得早,十月剛過,就下了一場大雪,把村裡的路都封了,地裡的活計也停了,村裡人都貓在家裡過冬。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別圓,雪地裡白茫茫的,跟白天似的。狗蛋在家待不住,就偷偷溜出去玩,跟幾個小夥伴在村西頭的打穀場集合。打穀場旁邊就是一片老林子,林子裡埋著村裡的老墳地,平時沒人敢在晚上去那兒。”
“幾個孩子在打穀場上堆雪人、打雪仗,玩得正歡。忽然,狗蛋指著老林子的方向,大喊一聲:‘你們看!那是什麼?’其他孩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老林子邊上,有一個白乎乎的東西,飄在半空中,忽高忽低的,像是個人,又不像人,沒有胳膊沒有腿,就那麼一團白影,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有個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嚇得趕緊擺手:‘別指!狗蛋,你快把手指頭放下!那是不乾淨的東西!’可狗蛋偏不,還把手指頭戳得更狠了,笑著說:‘怕啥?不就是個破影子嗎?我看它就是個破麻袋,被風吹得飄起來了。’他一邊說,一邊還朝著白影的方向吐了口唾沫,‘有本事你過來呀!’”
“其他孩子都嚇得魂飛魄散,拉著狗蛋就要跑,可狗蛋就是不走,非要看看那白影到底是什麼。就在這時候,那團白影突然動了,朝著他們飄了過來,速度特別快,轉眼間就到了打穀場邊上。這時候孩子們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麼破麻袋,而是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人,頭髮長得拖到地上,臉煞白煞白的,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角還往下滴著黑水。”
“孩子們尖叫著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只有狗蛋嚇傻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白衣女人。那女人飄到狗蛋面前,低下頭,用沒有眼睛的窟窿對著他,一股陰冷的寒氣撲面而來,帶著股腐爛的土腥味。狗蛋只覺得渾身發冷,像是掉進了冰窖裡,嘴巴想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手腳也不聽使喚了。”
“那女人伸出冰涼的手,抓住了狗蛋的手指頭,就是他剛才指白影的那根手指頭。狗蛋覺得手指頭像是被冰錐紮了一樣疼,疼得他眼淚都流出來了,可就是動不了。那女人湊到他耳邊,用一種尖細又沙啞的聲音說:‘你指我,不尊重我,我要帶你走,讓你永遠陪著我。’”
“就在這時候,村裡的老獵戶張大爺正好路過打穀場。張大爺是個膽大的,年輕時打過熊瞎子,也見過不少怪事。他看到狗蛋被一個白衣女人抓住,就知道是遇到髒東西了。張大爺手裡拿著獵槍,雖然沒裝子彈,但他還是舉起槍,朝著白衣女人大喊一聲:‘哪裡來的妖魔鬼怪,敢在村裡害人!’他一邊喊,一邊從腰裡掏出一把艾草,這是他每次上山都帶著的,說是能驅邪。”
“那白衣女人聽到張大爺的喊聲,又看到艾草,像是很害怕,尖叫了一聲,鬆開狗蛋的手,飄回了老林子裡,轉眼就不見了。張大爺趕緊跑過去,抱起狗蛋,發現他渾身冰涼,嘴唇發紫,那根被女人抓住的手指頭,已經變成了青黑色,像是凍僵了一樣。”
“張大爺把狗蛋送回王老實家,王老實兩口子嚇得魂都沒了,趕緊給狗蛋捂被子,煮薑湯。可狗蛋一直昏迷不醒,嘴裡還胡言亂語,喊著‘別抓我’‘我不敢了’。王老實請了村裡的老中醫來看,老中醫把了脈,搖著頭說:‘這孩子不是生病,是被髒東西纏上了,我治不了。’”
“村裡的老人都說,狗蛋是指到了‘白無常’,也有人說那是林子裡的‘吊死鬼’,不管是什麼,都是兇得很的髒東西。王老實沒辦法,只能去鄰村請了個懂規矩的老太太,不是啥法師,就是小時候跟著她娘學過點驅邪的法子。那老太太來了之後,先看了看狗蛋的手指頭,又問了問當時的情況,然後對王老實說:‘這孩子是犯了忌諱,晚上亂指,得罪了髒東西。那髒東西纏上他了,想要他的命,得趕緊想辦法化解。’”
“老太太讓王老實準備了幾樣東西:一碗小米,一把剪刀,一張黃紙,還有狗蛋平時穿的一件棉襖。她把黃紙燒成灰,和小米混在一起,撒在狗蛋的床頭,又把剪刀放在狗蛋的枕頭底下,說剪刀是鐵器,能辟邪。然後她拿起狗蛋的棉襖,走到院子裡,朝著村西頭老林子的方向,一邊燒一邊唸叨:‘是孩子不懂事,亂指衝撞了您,我給您燒件衣裳,您大人有大量,就放過他吧,讓他平平安安的。’”
“燒完棉襖,老太太又讓王老實帶著狗蛋,去村西頭的老林子邊上,給那個髒東西磕三個頭,道歉。王老實雖然害怕,但為了兒子,還是硬著頭皮去了。他抱著昏迷的狗蛋,在老林子邊上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嘴裡不停地說:‘對不起,是我兒子不懂事,亂指您,您別跟他一般見識,放過他吧。’”
“說來也怪,做完這些之後,狗蛋當天晚上就醒了過來,雖然還是很虛弱,但精神好了不少。只是那根被髒東西抓住的手指頭,再也沒緩過來,一直是青黑色的,而且特別怕冷,一到冬天就疼得厲害。從那以後,狗蛋再也不敢晚上亂指了,也不敢再去村西頭的打穀場和老林子邊上了,變得沉默寡言,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淘小子了。”
我聽得渾身發冷,手裡的紅薯幹都不香了,趕緊往奶奶懷裡縮了縮,小聲說:“奶奶,那狗蛋後來咋樣了?”
奶奶摸了摸我的頭,嘆了口氣說:“後來啊,狗蛋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日子過得還行。但他那根手指頭,一輩子都是那樣,而且他晚上從來不敢出門,天一黑就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的,也不讓他的孩子晚上亂指。他總說,那髒東西還在林子裡等著呢,一旦有機會,還會來找他。”
爺爺在旁邊插了一句:“這還算好的,至少撿回一條命。以前村裡還有個年輕人,晚上在墳地旁邊亂指,還罵了幾句,結果當天晚上就失蹤了。第二天村裡人找到他的時候,他在墳地裡,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張著,像是看到了什麼特別嚇人的東西,已經沒氣了。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指向上方的姿勢,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就是被嚇死的。”
奶奶接著說:“咱東北這地方,講究多著呢,晚上不能亂指,只是其中一個。還有啊,晚上不能吹口哨,尤其是在老宅子附近或者墳地邊上。口哨一吹,就會把髒東西引過來,它們以為是有人在叫它們。還有,晚上走路,不能回頭看,有人喊你的名字,也不能立刻答應,得先咳嗽一聲,或者問一句‘誰啊’,確認是人之後再答應,不然可能是髒東西在勾你的魂。”
“我年輕的時候,有一次回孃家,走夜路。那時候還沒有公路,都是土路,兩邊都是玉米地。走著走著,就聽到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翠花,等等我’,聲音聽著像是我孃家鄰居家的嫂子。我當時差點就答應了,幸虧我娘跟我說過,晚上有人喊名字不能立刻答應,我就咳嗽了一聲,回頭一看,哪有什麼嫂子,身後空蕩蕩的,只有玉米地被風吹得‘嘩嘩’響。我嚇得趕緊往前跑,跑回孃家的時候,渾身都是汗,衣服都溼透了。後來我問鄰居家的嫂子,她根本就沒去過我孃家,也沒喊過我。你說嚇人不嚇人?”
我緊緊抱著奶奶的胳膊,心臟“砰砰”直跳,感覺窗外的風聲都像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奶奶,那髒東西為啥要勾人的魂啊?”
“因為它們孤孤單單的,在底下太寂寞了,想找個人作伴兒。”奶奶的聲音幽幽的,“尤其是那些橫死的,或者沒人祭拜的孤魂野鬼,最容易纏上人。咱村裡的老墳地,有些墳頭都平了,沒人記得是誰的了,那些鬼魂就沒人給燒紙,沒人給送吃的,就會出來找活人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