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夜黑得早,剛過戌時,窗外就黑沉沉的壓下來,北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窗紙上,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哭。炕燒得滾燙,我和妹妹在炕梢翻繩,妹妹的小手凍得通紅,翻出個“麵條”形狀就拍手笑,我嫌她笨,要搶她手裡的紅繩,兩人鬧得滾作一團。炕頭的奶奶磕了磕菸袋鍋,銅菸袋鍋在炕沿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煙鍋裡的火星子濺出來,又慢悠悠落下去。“別瘋了,”奶奶的聲音帶著菸袋油子的醇厚,裹著東北農村老太太特有的沉穩,“給你們講個真事兒,聽了可別往被窩裡鑽。”
我和妹妹立刻停了手,妹妹往我身邊挪了挪,小手攥著我的棉襖角,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奶奶。奶奶重新裝上菸絲,用火柴點燃,藍灰色的菸圈慢悠悠飄起來,罩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那些皺紋裡像是藏著數不清的故事。“這事兒不是俺瞎編的,是你爺爺年輕時候親眼見的,村裡老輩人提起,至今還哆嗦呢。”
奶奶吸了口煙,菸袋鍋明滅了一下,她緩緩開口:“那時候你爺爺才二十出頭,在村裡跟著老把式學趕車,人壯實,膽子也大,夜裡守靈、看場院的活兒,別人不敢去,他都敢應。村裡有戶人家姓王,男人叫王老鐵,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娶了個媳婦叫張桂蘭,長得周正,手腳也勤快,倆人過日子本本分分,村裡人都待見。可就是命苦,桂蘭嫁過來三年,頭兩回懷娃都沒保住,要麼剛倆月就流了,要麼生下來是死胎,王老鐵急得滿嘴起泡,四處求神拜佛,村裡的老中醫也瞧遍了,就是沒個章程。”
“第三回,桂蘭又懷上了,這回落了紅就往炕上躺,啥活兒也不敢幹,王老鐵把她當祖宗供著,家裡的雞下了蛋都給她留著,地裡的活兒自己全包,就連挑水都繞著桂蘭的房門走,怕驚著她。過了五個月,桂蘭的肚子漸漸大起來,臉色也紅潤了,村裡的人都說,這回準能保住。可誰也沒想到,快七個月的時候,出事兒了。”
奶奶的聲音壓低了些,菸袋鍋的火星子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亮:“那天是個陰天,下著濛濛細雨,桂蘭在家悶得慌,就想去村頭的菜園子摘點黃瓜。王老鐵不在家,去鎮上買農資了,桂蘭尋思著不遠,就披了件蓑衣去了。菜園子在村邊的土坡下,旁邊就是村裡的老墳地,那片墳地有些年頭了,埋的都是村裡早年間的人,墳頭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平時沒人敢往那邊去,尤其是陰雨天,都說能聽見鬼哭。”
“桂蘭摘了兩根黃瓜,剛要往回走,就看見墳地那邊有個黑影晃了一下。她一開始以為是野狗,也沒在意,可那黑影越晃越近,看著不像狗,倒像個人,弓著腰,慢慢悠悠地挪。桂蘭心裡發毛,轉身就往家跑,跑的時候腳下一滑,摔在了泥地裡,肚子正好磕在石頭上,當時就疼得直不起腰,下身也流了血。她咬著牙往家爬,爬到家門口就暈過去了。”
“等鄰居發現的時候,桂蘭已經躺在門口冰涼的泥水裡,血把身下的泥都浸透了。鄰居趕緊喊人,把桂蘭抬回炕上,又讓人去鎮上叫王老鐵。村裡的接生婆來了,摸了摸桂蘭的肚子,又把了脈,搖著頭說‘保不住了,大人也懸’。王老鐵趕回來的時候,桂蘭已經醒了,眼神直勾勾的,拉著王老鐵的手說‘老鐵,我對不起你,這娃又沒了’,說完就嚥了氣。”
“王老鐵哭得死去活來,村裡的人都來勸,可人死不能復生,總得辦後事。按村裡的規矩,孕婦去世不能入祖墳,也不能停靈太久,最多停三天就得下葬,而且棺材得用‘薄皮棺’,不能刷漆,不能釘死,說是怕孕婦肚子裡的孩子變成‘煞’,纏上活人。可王老鐵捨不得桂蘭,也捨不得那個沒出世的娃,就找木匠打了口厚棺材,還刷了紅漆,說‘俺媳婦這輩子苦,不能讓她走得太寒酸’。村裡的老人都勸他,說這樣不行,犯了大忌,可王老鐵紅著眼睛說‘俺不怕,俺媳婦和娃不會害俺’。”
“停靈的第一天晚上,王老鐵和你爺爺,還有村裡的兩個壯丁一起守靈。靈堂設在王家的堂屋,棺材停在正中間,前面點著兩根白燭,擺著供品。你爺爺那時候年輕,不信這些邪乎事兒,就坐在門檻上抽菸,王老鐵趴在棺材上哭,另外兩個壯丁坐在旁邊打盹。後半夜的時候,外面的雨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得院子裡白森森的。你爺爺突然聽見棺材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老鼠在啃木頭。他推了推旁邊的壯丁,說‘你聽,啥動靜’?那壯丁迷迷糊糊地說‘還能啥,老鼠唄’。可那聲音越來越大,不是啃木頭,倒像是有人在裡面抓撓,‘咚咚’的,像是用指甲摳棺材板。”
“王老鐵也聽見了,哭聲停了,直勾勾地盯著棺材,渾身發抖。你爺爺壯著膽子站起來,走到棺材旁邊,側著耳朵聽。那聲音更清楚了,除了抓撓聲,還有隱隱約約的哭聲,細細的,像是嬰兒的哭聲。你爺爺當時就嚇出一身冷汗,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沒聽過這麼滲人的聲音。旁邊的兩個壯丁也醒了,嚇得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王老鐵突然撲到棺材上,喊著‘桂蘭,是你嗎?娃還活著?’,他伸手就想去掀棺材蓋,你爺爺趕緊拉住他,說‘老鐵,不能掀!村裡的規矩,停靈期間不能開棺,再說這事兒邪乎,等天亮了請陰陽先生來看看’。”
“王老鐵掙扎著要甩開你爺爺,哭著說‘俺的娃,俺的娃還活著’,可他力氣沒你爺爺大,被死死拉住了。那棺材裡的抓撓聲越來越急,哭聲也越來越響,聽得人頭皮發麻。你爺爺讓一個壯丁去叫村裡的老支書,另一個壯丁守著,自己死死按住棺材蓋,生怕裡面的東西出來。過了半個多時辰,老支書帶著村裡的陰陽先生來了。那陰陽先生姓劉,是個乾瘦的老頭,穿著一身黑褂子,手裡拿著羅盤,一進靈堂就皺起了眉頭,說‘好重的煞氣’。”
“劉先生圍著棺材轉了一圈,羅盤上的指標瘋轉,他臉色煞白,說‘這棺材裡養著煞呢!孕婦橫死,怨氣重,加上你們用了紅漆厚棺,釘死了陰路,她肚子裡的娃沒走成,變成了‘棺煞子’,現在母子同煞,要是開棺,煞氣外洩,全村都得遭殃’。王老鐵哭著說‘劉先生,那俺的娃咋辦?他還活著啊’。劉先生搖著頭說‘那不是活娃,是煞!是你媳婦的怨氣和娃的戾氣纏在一起變的,留不得’。”
“老支書也勸王老鐵,說‘老鐵,聽劉先生的,為了村裡的人,不能開棺’。王老鐵癱坐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著棺材裡的動靜越來越小,哭聲也漸漸弱了下去,心裡像刀割一樣。劉先生從包裡拿出幾張黃符,貼在棺材的四角,又讓村裡人找來一些艾草和桃木枝,堆在棺材周圍點燃,說‘這樣能暫時壓住煞氣,等明天天亮,趕緊下葬,埋在村外的亂葬崗,遠離人煙’。”
“守靈的第二晚,更邪乎的事兒發生了。你爺爺和幾個壯丁守在靈堂裡,不敢睡覺,盯著棺材。後半夜,那兩根白燭突然變成了綠色,火苗竄得老高,照得靈堂裡陰森森的。棺材上的黃符‘嘩啦’一聲全掉了,艾草和桃木枝的火也滅了,一股腥臭味從棺材裡飄出來,像是血和腐爛的味道。突然,棺材蓋‘吱呀’一聲,被頂開了一條縫,從縫裡滲出血水,順著棺材往下流,在地上積成一灘,紅得發黑。”
“你爺爺當時嚇得腿都軟了,想跑,可腳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就看見那棺材蓋一點點被頂起來,先是一條縫,然後是一半,最後‘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藉著綠幽幽的燭光,所有人都看見了棺材裡的景象——張桂蘭躺在裡面,臉色青紫,眼睛圓睜著,盯著天花板,她的肚子破了一個大洞,鮮血淋漓,一個渾身青紫的嬰兒趴在她的胸口,嘴裡咬著她的乳頭,正在吸奶。那嬰兒長得奇形怪狀,腦袋特別大,眼睛是血紅色的,沒有眼白,皮膚像泡在水裡泡脹了一樣,皺巴巴的,四肢細得像柴火棍,指甲又黑又長,摳在張桂蘭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王老鐵當時就瘋了,大喊著‘我的娃’,衝了過去。那嬰兒聽見聲音,猛地抬起頭,看向王老鐵,嘴角還掛著血,發出‘咯咯’的怪笑,那笑聲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劃玻璃。王老鐵也不管不顧,伸手就想去抱那嬰兒,可那嬰兒突然張開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齒,朝著王老鐵的手就咬了下去。王老鐵疼得大叫一聲,縮回手,手上已經被咬掉了一塊肉,鮮血直流。”
“你爺爺見狀,趕緊抄起旁邊的扁擔,朝著那嬰兒打過去。那嬰兒動作極快,一下子從張桂蘭的胸口跳了下來,落在地上,四肢著地,像野獸一樣爬著,速度快得驚人,轉眼就爬到了靈堂門口。劉先生大喊‘別讓它跑了!它跑出去就會害人’,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把糯米,朝著嬰兒扔過去。糯米落在嬰兒身上,發出‘滋滋’的聲音,冒出黑煙,嬰兒尖叫一聲,速度慢了下來。”
“你爺爺和幾個壯丁趕緊追上去,可那嬰兒鑽進了院子裡的柴火垛,不見了蹤影。劉先生說‘壞了,這煞子鑽進柴火垛,吸收了煙火氣,煞氣更重了,今晚它肯定會回來害人,大家都小心點,門窗關好,別出門’。村裡的人都嚇壞了,家家戶戶都把門窗釘死,不敢點燈,整個村子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柴火垛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裡面喘氣。”
“後半夜,村裡傳來一聲慘叫,是村西頭的李寡婦家。你爺爺和幾個壯丁趕緊拿著傢伙跑過去,只見李寡婦家的門被撞開了,屋裡一片狼藉,李寡婦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一個血洞,鮮血已經流乾了,眼睛圓睜著,滿臉驚恐。而那個嬰兒,正趴在李寡婦的身上,啃著她的脖子,看到人來,它抬起頭,血紅色的眼睛盯著眾人,嘴角全是血,然後‘嗖’地一下,從窗戶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劉先生嘆了口氣說‘這煞子已經開了葷,沾了人血,更難對付了。它現在認了王老鐵做親人,肯定還會回王家。咱們得想辦法把它引出來,除掉它’。於是,劉先生讓王老鐵坐在靈堂裡,作為誘餌,其他人藏在周圍,手裡拿著桃木劍和糯米。天亮的時候,那嬰兒果然回來了,鑽進了王家的院子,朝著靈堂走去。劉先生大喊‘動手’,眾人一起衝了上去,桃木劍朝著嬰兒刺過去,糯米也撒了過去。那嬰兒尖叫著,身上冒出黑煙,瘋狂地反抗,它的指甲劃到了一個壯丁的胳膊,那壯丁的胳膊立刻紅腫起來,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疼得直叫。”
“王老鐵看著那嬰兒,心裡又疼又恨,他突然衝上去,抱住了嬰兒,大喊‘桂蘭,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這娃,就讓我來結束這一切’。那嬰兒在王老鐵懷裡掙扎著,咬著他的肩膀,王老鐵忍著疼,死死抱住它,不讓它亂動。劉先生趁機拿出一張黃符,貼在嬰兒的額頭上,又拿出一把桃木匕首,朝著嬰兒的胸口刺了下去。嬰兒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漸漸變小,最後變成了一灘黑水,消失在地上。而王老鐵,也因為傷勢太重,加上被煞氣侵蝕,沒過多久就去世了。”
“後來,村裡的人把張桂蘭和王老鐵合葬在村外的亂葬崗,那片亂葬崗從此就成了禁地,沒人敢去。有人說,每到陰雨天,還能聽到那裡有嬰兒的哭聲,還有女人的嘆息聲。你爺爺說,他後來趕車路過那裡,總覺得有東西跟著他,回頭一看,什麼都沒有,可心裡就是發毛。”
奶奶吸完最後一口煙,磕了磕菸袋鍋,把菸袋放在炕沿上。窗外的北風還在吹,嗚嗚咽咽的,像是那個嬰兒的哭聲。我和妹妹嚇得緊緊抱在一起,渾身發抖,炕燒得再熱,也覺得後背發涼。妹妹小聲說“奶奶,我怕”,奶奶摸了摸她的頭,說“別怕,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兒了,現在那煞子早就被除掉了。不過你們記住,以後陰雨天,別往墳地那邊去,也別亂碰死人的東西,有些規矩,不能破”。
爺爺從外面進來,搓了搓凍紅的手,說“聊啥呢,倆娃嚇得這樣”。奶奶說“給她們講了王老鐵家的事兒”。爺爺嘆了口氣,說“那事兒確實邪乎,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當時那煞子的眼睛,紅得嚇人,跟血一樣”。我和妹妹不敢說話,只是往奶奶身邊挪了挪,緊緊抓住她的衣角。夜色越來越濃,窗外的黑暗像是要吞進來一樣,我總覺得,黑暗裡有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正在盯著我們,盯著炕上的每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