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縮在奶奶旁邊的炕角,屁股底下的炕燒得暖烘烘的,把後脊樑骨都烤得發燙,可聽奶奶一開口,後脖梗子還是嗖地竄起一股涼氣。窗外是墨黑的夜,東北的秋天剛過,夜裡風硬,颳得窗欞子嗚嗚響,像是誰在外面哭似的。爺爺坐在對面的馬紮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子明滅不定,映得他臉上的皺紋忽深忽淺。奶奶手裡搓著麻繩,準備給爺爺納鞋底,搓繩的“嗤啦嗤啦”聲和爺爺的抽菸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楚,她慢悠悠地開口:“你劉大叔,就是村東頭那劉瘸子,年輕時候可不是現在這模樣,雖說腿瘸,可上山採藥的本事,十里八鄉沒一個能比的。那時候他剛三十出頭,家裡有個病老婆,還有倆沒成年的娃,全指望他上山挖點人參、採點靈芝換錢過日子。東北的山邪乎,尤其是秋末冬初,天短,黑得快,山裡的規矩多,可你劉大叔為了錢,有時候也敢頂著風險往深了去。”
我往奶奶身邊又湊了湊,炕蓆子的紋路硌著大腿,可我顧不上這些,攥著奶奶的衣角問:“奶奶,劉大叔的腿是咋瘸的呀?”奶奶抬手拍了拍我的手,手上的老繭磨得我有點癢:“別急,聽我慢慢說。他那腿,就是那次遇著‘東西’之後,摔的。那回是十月底,地裡的莊稼都收完了,山上的藥材也到了最值錢的時候,尤其是天麻,挖著幾棵就能給老婆抓半個月的藥。你劉大叔前一天就跟村裡的老藥農打聽好了,說黑瞎子溝那邊的天麻多,就是路遠,還偏,一般人不敢去。他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就起來了,揣了兩個玉米餅子,背上藥簍,拿上鐮刀和麻繩,就往黑瞎子溝去了。他那時候腿還好好的,走得快,不到晌午就進了溝。”
爺爺在旁邊插了一句:“黑瞎子溝那地方,我年輕時候也去過一次,裡頭樹密得很,太陽都照不進來,地上的落葉能沒過膝蓋,走一步陷一步,邪乎得很。”奶奶點點頭:“可不是嘛。你劉大叔也是仗著自己年輕,膽子大,又熟悉山裡的路,才敢往那兒去。他進溝之後,順著溝底的小溪往上走,眼睛瞪得溜圓,找天麻的苗。天麻這東西金貴,苗長得不起眼,跟野草似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走走停停,到下午兩三點的時候,藥簍裡已經裝了不少藥材,天麻也挖著了三棵,都挺粗實,他心裡高興,琢磨著再往前走走,多挖點就往回趕。可沒想到,越往前走,霧越大,山裡的霧來得邪乎,明明剛才還好好的,一轉眼就白茫茫一片,五米開外都看不清東西。”
我屏住呼吸,感覺自己都跟著劉大叔進了那霧濛濛的山裡:“奶奶,那霧是不是有鬼呀?”奶奶沒直接回答,只是搓繩的手頓了頓:“山裡的霧,有的是正經水汽,有的就不是了。你劉大叔當時也有點慌,他知道山裡起霧容易迷路,想趕緊往回走,可轉了半天,發現自己繞到了一條陌生的小路上。那條路以前他沒走過,兩邊的樹都長得歪歪扭扭的,樹枝伸出來跟爪子似的,看著就嚇人。他心裡犯嘀咕,可又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想著總能繞出去。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嗒、嗒、嗒’,不快不慢,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他回頭一看,霧裡站著個漢子,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褂子,看著挺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看不清模樣,只能看見個大概的輪廓。那漢子見他回頭,就停下腳步,開口說話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罐子裡發出來的:‘兄弟,也是來採藥的?’你劉大叔愣了一下,山裡人都挺實在,他以為是別的村的藥農,就點點頭:‘是啊,你也來挖天麻?’那漢子嗯了一聲,說:‘嗯,這溝裡天麻多,就是路不好走。’你劉大叔見有人作伴,心裡踏實了點,就說:‘是啊,這霧太大了,我都有點迷路了。’那漢子說:‘我知道路,我帶你走,前面還有一片天麻,長得可好。’”
爺爺抽了口煙,菸圈慢悠悠地飄起來:“這山裡遇到陌生人,可不能隨便跟人走,尤其是起霧的時候。”奶奶接著說:“你劉大叔那時候光顧著高興了,沒多想。他跟那漢子一起往前走,那漢子走得不快,正好跟他的步子對上,兩人一路走,偶爾聊兩句。那漢子問他家裡的情況,你劉大叔也沒防備,就說了,說家裡有個病老婆,倆娃,就靠採藥過日子。那漢子聽了,沒多說啥,就是偶爾嘆口氣。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霧稍微散了點,能看清周圍的東西了。你劉大叔這才看清那漢子的模樣,臉挺白,白得有點嚇人,嘴唇卻紅得不正常,眼睛挺大,可看著沒神,像是蒙著一層灰。他身上的褂子看著挺舊,料子像是以前的粗布,而且……你劉大叔後來跟我說,那褂子上一股子黴味,還有點土腥味,像是從地下挖出來的。”
“這時候,你劉大叔心裡就有點犯嘀咕了。他常年上山,遇到的採藥人多了,都是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可這漢子看著細皮嫩肉的,不像是常年幹活的人。而且,這山裡十月底已經挺冷了,他就穿了一件單褂子,居然不冷似的,連哆嗦都沒打一個。你劉大叔想問點啥,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山裡的規矩,不該問的別問,尤其是遇到不認識的人。兩人接著往前走,那漢子果然帶他到了一片天麻地,長得密密麻麻的,都是大棵的,你劉大叔高興壞了,趕緊蹲下身子挖,挖了一棵又一棵,藥簍很快就滿了。他抬頭想跟那漢子說謝謝,卻發現那漢子站在旁邊看著他,沒動手挖,只是笑,那笑容有點怪,嘴角咧得挺開,可眼睛裡沒一點笑意。”
“你劉大叔心裡咯噔一下,覺得不對勁。他想起村裡老人說的,山裡有一種‘伴行鬼’,專門在霧天出來,跟著上山的人,等人心意放鬆了,就把人引到絕路上去。他越想越怕,手裡的鐮刀都有點拿不穩了。這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太陽落到山後頭,山裡一下子暗了下來,風也刮起來了,嗚嗚地叫,像是鬼哭。那漢子突然開口了,說:‘兄弟,天黑了,山裡不好走,我家就在附近,去我家歇歇吧,明天再下山。’你劉大叔這時候哪敢去啊,他趕緊搖搖頭:‘不了不了,我家裡人等著呢,我得趕緊回去。’那漢子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剛才的笑容沒了,臉拉得老長,聲音也變了,變得尖細尖細的:‘你為啥不去?我家有好酒好肉,還有熱炕頭,不比你在山裡摸黑強?’”
我嚇得往奶奶懷裡鑽了鑽,奶奶摟住我,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別怕別怕,都是故事。你劉大叔那時候嚇得魂都快沒了,他知道這漢子肯定不是人。他想跑,可腿有點軟,他強撐著,拿起藥簍,說:‘不了,真得走了。’說完,他轉身就往回跑。可他剛跑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跟上來了,還是‘嗒、嗒、嗒’,不快不慢,不管他跑多快,那腳步聲都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他不敢回頭,一個勁地往前跑,山裡的樹枝颳得他臉生疼,衣服也被刮破了,可他不敢停。”
“跑著跑著,他突然想起村裡老人說的,遇到鬼纏身,就往有陽氣的地方跑,或者撒點身上帶的陽氣重的東西。他身上沒別的,就揣著一盒火柴,還有爺爺給他的一塊護身符,是用桃木做的,用紅繩繫著掛在脖子上。他趕緊把護身符扯下來,攥在手裡,又掏出火柴,划著一根,舉在前面。火柴的光很弱,可他明顯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一下。他不敢耽擱,藉著火柴的光往前跑,可火柴很快就滅了,他又划著一根,一根接一根,手都被火柴燙著了,也顧不上。”
“這時候,他發現前面有一片墳地,墳頭一個挨著一個,有的墳頭都塌了,露出裡面的棺材板,看著滲人得很。他本來想繞著走,可身後的腳步聲又跟上來了,而且比剛才更近了,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涼氣吹到後脖梗子上。他沒辦法,只能往墳地裡跑,他記得老人說過,墳地雖然陰,但鬼也有規矩,不能隨便在墳地裡害人,尤其是有主的墳。他跑到一個墳頭後面,躲了起來,屏住呼吸,不敢出聲。他聽見那腳步聲走到墳地門口,停住了,然後就聽見那漢子的聲音,尖細地叫著:‘出來,出來,跟我走……’”
“那聲音就在墳地門口飄著,飄了好半天,你劉大叔嚇得渾身發抖,手裡的桃木護身符都被他攥得發熱。他看見那漢子的影子在墳地門口晃來晃去,影子很長,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人的影子。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天完全黑透了,月亮也躲到雲後面去了,墳地裡靜得可怕,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就在這時候,他聽見那漢子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是走了。他不敢馬上出來,又在墳頭後面躲了一會兒,確認沒動靜了,才慢慢探出頭來。”
“山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不知道往哪兒走,只能憑著記憶,朝著山下的方向摸。他走得很慢,因為害怕,也因為剛才跑得太猛,腿有點軟。走了沒多遠,他突然踩到一個東西,軟軟的,像是人的胳膊。他嚇得大叫一聲,差點坐在地上,他趕緊划著一根火柴,低頭一看,原來是一隻死兔子,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咬死的,脖子上有個大口子,血都凝固了。他鬆了口氣,可心裡還是怕得厲害。”
“他接著往前走,走著走著,他發現前面有一點光,像是人家的燈光。他心裡一喜,以為是遇到了山裡的獵戶或者看林人。他朝著燈光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近,他發現那燈光是從一間小屋裡透出來的。那小屋看著挺舊,像是很久沒人住了,窗戶紙都破了好幾處。他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沒人應。他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他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面黑漆漆的,只有桌子上點著一盞油燈,燈光昏黃。”
“他走進去,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一張土炕。炕上躺著一個人,蓋著厚厚的被子,看不清臉。他小心翼翼地問:‘有人嗎?我是山下的採藥人,迷路了,想借個宿。’炕上的人沒說話,只是動了動。他又問了一遍,還是沒動靜。他心裡有點發毛,想退出去,可外面實在太黑了,他又不知道路,只能硬著頭皮留下來。他找了個椅子坐下,把藥簍放在旁邊,手裡緊緊攥著鐮刀,不敢睡著。”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炕上的人開始說話了,聲音很輕,像是女人的聲音:‘你身上有股邪氣,是遇到不乾淨的東西了吧?’你劉大叔嚇了一跳,趕緊說:‘是啊是啊,大姐,我遇到一個漢子,跟著我不放,您能幫我想想辦法嗎?’炕上的人說:‘你跟我來。’說完,那人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你劉大叔藉著油燈的光一看,只見那女人穿著一件藍色的布衫,頭髮盤著,臉上沒什麼血色,眼睛很大,看著挺和善。那女人走到桌子旁邊,拿起一個碗,倒了一碗水,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把米,撒在水裡,然後用手指在水裡攪了攪,說:‘你把這水喝了,能驅邪。’”
“你劉大叔那時候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接過碗,一口氣就喝了下去。水有點涼,還有點米腥味,可喝下去之後,他覺得身上暖和了點,心裡的害怕也少了點。那女人說:‘你遇到的是後山的“路鬼”,他以前也是個採藥人,幾十年前在山裡迷路凍死了,就一直留在山裡,專找迷路的人做伴。你幸好沒跟他走,要是跟他走了,就再也下不了山了。’你劉大叔趕緊問:‘大姐,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怎麼才能下山?’女人說:‘等天亮了,霧散了,你順著東邊的小路走,就能下山。不過,你得記住,一路上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別回頭,也別答應,一直往前走就行。還有,你身上的藥簍裡,是不是有一棵天麻,長得特別大,像是人形?’”
“你劉大叔一愣,趕緊打開藥簍一看,果然有一棵天麻,比其他的都大,形狀真的有點像人,有頭有身子,還有胳膊腿。他點點頭:‘是啊,大姐,這棵天麻是剛才那個漢子帶我去挖的,怎麼了?’女人說:‘那不是天麻,是“鬼參”,是路鬼引你去挖的,你要是帶下山,他就會一直跟著你,纏上你一輩子。你現在趕緊把它拿出來,埋在屋後面的老槐樹下,澆上一碗清水,再磕三個頭,他就不會再纏著你了。’”
“你劉大叔不敢耽誤,趕緊拿起那棵鬼參,按照女人說的,走到屋後面,找到一棵老槐樹,用鐮刀挖了個坑,把鬼參埋了進去,又從屋裡端了一碗清水澆上,然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磕完頭,他感覺身上的涼氣一下子就散了,心裡也踏實多了。他回到屋裡,想謝謝那個女人,可屋裡空蕩蕩的,油燈還亮著,可那個女人不見了,桌子上留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天亮即走,莫回頭。’”
“你劉大叔坐在椅子上,一直等到天亮。天剛矇矇亮,霧果然散了,他按照女人說的,順著東邊的小路往山下走。一路上,他果然聽到了很多聲音,有女人的哭聲,有男人的喊叫聲,還有小孩的笑聲,都在他耳邊響著,像是在叫他回頭。他想起女人的話,咬著牙,一直往前走,不管聽到什麼,都不回頭,也不答應。走了大概兩個多小時,他終於看到了山下的村子,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可就在他快要走到村口的時候,他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的名字:‘劉老二,等等我!’那聲音很熟悉,像是他小時候的一個玩伴,早就去世了。他心裡一緊,差點就回頭了,可他想起女人的話,硬生生忍住了,加快腳步往村裡跑。跑到村口,看到村裡的人,他才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什麼都沒有,那聲音也消失了。”
“他回到家,一進門就癱倒在地,家裡人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扶起來。他把山裡的遭遇跟家裡人說了一遍,大家都嚇得不輕。他老婆趕緊給他熬了薑湯,讓他喝了驅寒。可從那以後,他就落下了病根,經常做噩夢,夢見那個路鬼跟著他。而且,沒過多久,他上山採藥,不小心從山坡上摔了下來,把腿摔瘸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上山採藥了。”
奶奶搓繩的手停了下來,看著我:“後來,你劉大叔再也不敢往黑瞎子溝去了,也不敢天黑上山。他總說,那天晚上遇到的女人,肯定是山裡的山神娘娘,救了他一命。村裡的老人也說,那是他命大,遇到了貴人相助,不然早就沒了。”
我聽得渾身發冷,雖然炕很暖,可還是覺得像是有涼氣從腳底往上竄。爺爺在旁邊笑了笑:“小孩子家,聽了別害怕,山裡的規矩多,只要守規矩,不貪心,一般都沒事。”奶奶也點點頭:“是啊,做人不能太貪心,你劉大叔那回就是想多挖點天麻,才敢往那麼偏的地方去,差點出了大事。”
窗外的風還在颳著,窗欞子嗚嗚作響,像是那個路鬼還在山裡遊蕩。我緊緊挨著奶奶,不敢說話,心裡想著劉大叔遇到的那個路鬼,還有那個神秘的女人,覺得山裡的一切都那麼神秘又可怕。可我又忍不住想,要是真的遇到了那種情況,我會不會像劉大叔那樣勇敢,能不能忍住不回頭。奶奶拍了拍我的頭:“好了,故事講完了,天不早了,該睡覺了。”我點點頭,閉上眼睛,可腦子裡全是故事裡的畫面,那霧濛濛的山林,那個臉色蒼白的漢子,還有墳地裡的影子,讓我好久都沒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