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縮在炕頭最裡頭,後背貼著冰涼的土坯牆,奶奶手裡的蒲扇慢悠悠搖著,扇起的風帶著灶房柴火的煙火氣,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青草味,裹在身上暖洋洋的。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在屋頂的椽子上投下晃動的黑影,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扒著木頭往下瞧。爺爺坐在炕梢抽旱菸,煙鍋子“吧嗒吧嗒”響,火星子在黑暗裡一亮一滅,映得他滿臉的皺紋更深了。我揪著奶奶的藍布褂子,晃著腿說:“奶奶,再講個嚇人的唄,要比上次那個墳頭冒綠光的還嚇人!”奶奶放下蒲扇,拿起炕邊的針線笸籮,手指捏著針,卻沒穿線,眼神飄向窗外黑漆漆的院子,慢悠悠開口:“嚇人的有,是我年輕時候聽你太姥姥講的,那事兒邪乎得很,聽了可別往被窩裡鑽。”
太姥姥那時候住在鄉下,村裡有個姓王的老漢,大夥兒都叫他王老頭,跟你爺爺差不多年紀,身子骨還算硬朗,就是性子孤僻,不愛跟人打交道,家裡就他一個人過,種著兩畝地,院子裡養了幾隻雞,日子過得不鹹不淡。王老頭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貓,說貓偷嘴、撓東西,還帶晦氣,村裡不管誰家的貓,只要敢往他院子裡跑,輕則被他拿石頭砸,重則拿棍子追著打,下手挺狠。村裡老人都勸他,說貓是靈性東西,尤其是農村的貓,能通陰,別隨便打,容易惹禍上身,可王老頭聽不進去,嘴一撇說:“啥靈性不靈性,就是個偷東西的畜生,打死了乾淨。”
有一年夏天,雨水特別多,連著下了快一個月,地裡的玉米都泡得快倒了,空氣裡潮乎乎的,牆角、屋簷下都長了綠苔,連帶著夜裡的貓叫都比往常更淒厲。就在這時候,王老頭家附近來了一隻貓,是隻純黑的貓,一根雜毛都沒有,體型比普通的貓大一圈,尾巴又粗又長,眼睛是琥珀色的,夜裡看著亮得嚇人。這黑貓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白天躲在村頭的老槐樹上,夜裡就往王老頭院子裡跑,專偷他雞下的蛋,有時候還會趴在他的窗臺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屋裡看。
王老頭氣壞了,連著好幾天守著雞窩,就想逮著這隻黑貓。可這貓賊得很,每次都能精準地避開他,等他睡著或者下地幹活了,就準時來偷蛋,有時候還會把雞嚇得亂飛,雞窩裡弄得亂七八糟。有一天早上,王老頭起來餵雞,發現雞窩被掏得稀爛,剛下的三個雞蛋全沒了,雞也少了一隻,地上只留了一灘血和幾根黑色的貓毛。王老頭當時就紅了眼,抄起牆根下的鋤頭,順著貓毛的方向就追了出去。
他追了一路,一直追到村外的亂葬崗。那亂葬崗是村裡埋夭折的孩子和無主孤魂的地方,平時沒人敢去,尤其是下雨天,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墳包一個連著一個,看著滲人得慌。王老頭追到那兒的時候,正好看見那隻黑貓叼著他的雞,蹲在一個半塌的墳頭上,正低頭啃著。雨水把黑貓的毛澆得溼透,貼在身上,顯得身子更瘦長,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老頭,嘴裡還叼著一塊帶血的雞肉,嘴角的毛都被血染紅了,那眼神不像貓,倒像個人,帶著一股子怨毒和冰冷。
王老頭當時也顧不上害怕了,怒火衝昏了頭,舉起鋤頭就朝黑貓砸了過去。他以為這一下能把黑貓砸死,可沒想到黑貓反應特別快,猛地一跳,躲開了鋤頭,鋤頭“哐當”一聲砸在墳頭上,濺起一片泥水和碎骨頭。黑貓落地後,沒跑,反而弓起身子,對著王老頭“嗷嗚”叫了一聲,那叫聲不像貓叫,倒像是小孩哭,又尖又淒厲,聽得人頭皮發麻。王老頭更生氣了,又舉起鋤頭追著黑貓打,黑貓在墳堆裡竄來竄去,王老頭追得氣喘吁吁,好幾次都差點踩到墳坑裡。
最後,王老頭終於在一個墳洞旁邊堵住了黑貓。那黑貓退無可退,轉過身,對著他齜牙咧嘴,露出雪白的尖牙,琥珀色的眼睛裡像是要冒火。王老頭咬著牙,一鋤頭下去,正好砸在黑貓的後腿上,只聽“咔嚓”一聲,像是骨頭斷了的聲音,黑貓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聲音大得嚇人,在亂葬崗裡迴盪。王老頭還不解氣,又舉起鋤頭想再砸一下,可這時候,那隻黑貓突然抬起頭,用兩隻後腿站起來,前爪朝著王老頭的臉抓了過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王老頭沒躲開,被黑貓的爪子抓在了臉上,三道血痕瞬間就冒了出來,火辣辣地疼。他疼得叫了一聲,下意識地用手去捂臉,等他再放下手的時候,那隻黑貓已經不見了,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只留下地上一灘黑色的血跡,和幾根沾著血的黑毛。王老頭又氣又疼,摸了摸臉上的傷口,血還在往下流,他吐了口唾沫,罵了幾句,撿起鋤頭,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回到家後,王老頭找了塊布條,隨便包紮了一下臉上的傷口,也沒當回事,只當是被畜生撓了一下。可從那天晚上開始,怪事就發生了。
那天夜裡,王老頭睡得正香,突然覺得臉上癢癢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舔他的傷口。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可那舔舐的感覺越來越清晰,溼乎乎、黏膩膩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他心裡一慌,伸手就往臉上摸,可摸到的不是什麼東西,而是自己的手。他坐起來,點亮煤油燈,屋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可那股腥臭味還在,像是從他自己身上發出來的。
我聽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好像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裡盯著我。爺爺看出了我的害怕,把煙鍋子磕了磕,說:“傻孩子,那都是老輩人講的故事,嚇唬人的,不用怕。”可奶奶卻嘆了口氣,說:“也不一定全是嚇唬人,農村的規矩和禁忌,都是老一輩人傳下來的,都是有道理的,不管是貓還是別的什麼生靈,都有靈性,不能隨便傷害,不然早晚要遭報應。”
就在這時候,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貓叫,“喵——”,聲音又尖又長,像是就在窗戶底下。我嚇得“哇”地一聲,撲進奶奶懷裡,緊緊抱住奶奶的腰,不敢抬頭。爺爺笑了笑,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說:“沒啥,就是村裡的野貓路過,別怕。”說完,他關上窗戶,回到炕邊坐下,繼續抽他的旱菸。
奶奶拍著我的後背,輕聲說:“好了好了,故事講完了,別害怕了,有爺爺在呢。時候不早了,趕緊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去地裡拔草呢。”我點點頭,還是有點害怕,不敢一個人睡,就擠在奶奶和爺爺中間,閉上眼睛,可腦子裡全是王老頭那副像貓一樣的樣子,還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怎麼也睡不著。
過了好一會兒,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舔我的手,溼乎乎、黏膩膩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我心裡一驚,猛地睜開眼睛,屋裡黑漆漆的,煤油燈已經滅了,只能看到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的月光。我動了動手指,那舔舐的感覺還在,我順著感覺往下摸,摸到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軟乎乎的,像是貓的皮毛。
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想喊奶奶,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就在這時候,那個毛茸茸的東西突然抬起頭,湊到我的臉前,我藉著月光一看,是一隻貓,一隻純黑色的貓,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嚇人,正是故事裡那隻黑貓的樣子!它盯著我,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然後慢慢張開嘴,露出了雪白的尖牙,朝著我的臉湊了過來。
我嚇得渾身僵硬,閉上眼睛,尖叫出聲,可那尖叫聲卻卡在喉嚨裡,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就在我以為自己要被這隻黑貓咬到的時候,突然感覺到有人拍了我一下,我猛地睜開眼睛,看到奶奶正看著我,一臉疑惑地說:“咋了?做噩夢了?喊啥呢?”
我喘著粗氣,渾身都是冷汗,看了看身邊,爺爺還在睡覺,窗外的天已經有點亮了,屋裡沒有黑貓,也沒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我摸了摸自己的手,乾乾淨淨的,沒有溼乎乎的感覺,也沒有腥臭味。原來剛才是做了個噩夢,可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讓我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