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講詭事》第86章 野佛(1)

作者:一隻大心心·49分鐘前

我裹著奶奶趕集時扯布做的小棉襖,藍底帶粉白碎花的面兒,棉花填得厚實,暖乎乎地裹著身子,連手指頭都透著熱乎氣。炕燒得正旺,燙得我屁股底下發麻,忍不住往奶奶身邊挪了挪,胳膊肘蹭到她粗布夾襖上的補丁,硬邦邦的,是她自己一針一線縫的。窗外天已經黑透了,東北的冬天黑得早,西北風跟狼嚎似的颳著,嗚嗚咽咽地撞在窗紙上,把糊窗的麻紙吹得嘩啦響,像是有東西在外面扒著窗戶往裡瞅。爺爺坐在炕梢抽旱菸,菸袋鍋子“吧嗒吧嗒”響,火星子在黑暗裡一亮一滅,煙霧順著他嘴角飄出來,混著炕洞裡柴火的煙火氣,在屋裡慢悠悠地散開。

奶奶手裡搓著麻繩,準備開春給家裡的鋤頭換柄,搓繩的“嗤啦嗤啦”聲和爺爺的菸袋聲、窗外的風聲湊在一起,倒顯出幾分熱鬧。我把臉埋在奶奶胳膊上,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忽然想起白天跟小夥伴在村頭老槐樹下玩,聽二丫說山裡有會動的佛像,嚇得我一激靈,這會兒忍不住問:“奶奶,山裡真有佛像嗎?”

奶奶搓繩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看窗外,夜色好像更濃了,連遠處鄰居家的燈影都看不見了。她把搓好的一小截麻繩放在炕沿上,拿起炕邊的菸袋,給爺爺的菸袋鍋子裡續了點菸絲,又用火柴點著,才慢悠悠地說:“咋沒有呢?老輩人傳下來的,山裡藏著不少蹊蹺玩意兒,佛像就是其中一種,可不敢亂拜,尤其是那些不知名的,指不定是啥東西變的。”

我一聽更來勁了,往奶奶懷裡鑽了鑽,小棉襖的領口蹭到她的下巴,她伸手攏了攏我的頭髮,指尖帶著點涼意:“你這孩子,越嚇人越愛聽。罷了,給你講個真事兒,是你太姥姥那輩傳下來的,實打實發生過的,聽完你就知道,為啥佛不能亂拜了。”

爺爺在炕梢哼了一聲:“又講那些老掉牙的,嚇著孩子咋辦?”

奶奶白了他一眼:“讓她聽聽也好,省得以後進山瞎跑,不懂規矩惹禍。”說著,她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裡緩緩飄出,眼神也變得悠遠起來,像是透過屋樑,看到了幾十年前的光景。

“那時候你太姥姥才二十出頭,嫁在山根底下的村子,村裡大多是靠進山砍柴、挖藥材過活的。村裡有個後生,跟你太姥姥家是鄰居,長得五大三粗的,性子也野,天不怕地不怕,進山從來不管那些規矩,啥墳頭邊上的樹敢砍,啥不知名的野果敢吃,村裡老人勸他,他總說‘我命硬,啥邪祟都近不了身’。”

“那年冬天來得早,剛進十月就下了場大雪,雪下得齊膝蓋深,山路都給封了。可村裡不少人家柴火不夠用,那後生尋思著,雪剛下,山裡的柴火還沒被埋嚴實,趁天沒黑進山,砍一捆就回來。他娘攔著他,說雪天進山危險,又是傍晚,容易出事,可他不聽,扛著斧頭就往山裡去了。”

“山裡的雪下得比村裡還大,風也更烈,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後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裡走,越走雪越厚,腳下的路也看不清了。他本來想找平時常去的那片楊樹林,可走著走著就迷了路,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連棵像樣的樹都看不清,只有漫天的大雪和嗚嗚的風聲。他心裡有點發慌,可仗著自己年輕力壯,也沒太當回事,尋思著往前再走走,總能找到路。”

“就這麼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越來越黑,雪也沒停的意思。後生凍得手腳發麻,斧頭都快扛不住了,正想找個地方躲躲雪,忽然瞥見前面不遠處的山坳裡,有一點昏黃的光。他心裡一喜,以為是哪個獵戶的棚子,或者是山神廟,趕緊朝著亮光的方向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棚子,也不是正經的廟,就是一個土坡底下,挖了個半人高的洞,洞口前面立著個佛像。那佛像看著不大,也就兩尺來高,像是用石頭刻的,可刻得粗糙得很,臉膛模糊不清,就倆黑洞洞的眼窩,鼻子嘴巴都分不清,身上披著件破爛的紅布,看著像是被人扔在這兒的。那點昏黃的光,就是從佛像前面的一個小土碗裡發出來的,碗裡點著一根細香,火苗子在風裡晃悠,忽明忽暗的,看著挺詭異。”

“後生走到洞口,凍得直打哆嗦,他也不管那佛像是啥來頭,先蹲在洞口躲雪。躲了一會兒,他看著那佛像,心裡琢磨著:不管你是啥佛,既然在這兒立著,就受我一拜,保佑我能早點出去,回到家給你燒點好香。他也沒多想,撲通一聲就跪在雪地裡,對著那佛像磕了三個頭,嘴裡唸叨著:‘佛啊,保佑我找到路回家,等我回去,給你燒三炷高香,再給你換塊新紅布。’”

“磕完頭,他感覺身上暖和了點,心裡也踏實了些。他抬頭看了看那佛像,忽然發現,那佛像的眼窩好像動了一下,黑黝黝的洞口裡,像是有啥東西在盯著他。他心裡咯噔一下,以為是自己凍糊塗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佛像還是那樣,一動不動,眼窩依舊是黑洞洞的。他笑了笑自己,覺得是太緊張了,站起身準備接著找路。”

“可剛走沒兩步,他就聽見身後有動靜,像是有東西在雪地裡爬,‘沙沙’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山裡,聽得格外清楚。他回頭一看,啥也沒有,只有那尊佛像立在洞口,紅布在風裡飄著。他心裡有點發毛,不敢多待,趕緊順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

“奇怪的是,這次走了沒一會兒,他就看到了熟悉的路標——一棵歪脖子松樹,那是他平時進山常看到的。他心裡一鬆,加快腳步往山下走,雪還在下,可他好像感覺不到冷了,腳下也有勁了,沒過多久,就看到了村裡的燈火。”

“回到家,他娘見他平安回來,又驚又喜,趕緊給他煮了薑湯,讓他鑽進被窩暖身子。他把進山迷路、遇到佛像的事兒跟他娘說了,他娘聽了,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趕緊拉著他去村裡的老薩滿家。老薩滿是村裡最懂規矩的,年紀一大把,頭髮都白了,平時誰家有啥邪祟纏身的事兒,都找她。”

“老薩滿聽了後生的話,閉著眼睛掐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然後睜開眼,臉色凝重地說:‘你這孩子,真是膽大包天!那山裡的佛像,哪是隨便能拜的?看你說的那樣子,那根本不是佛,是山裡的邪祟附了身的東西,看著像佛,實則是吃人的惡鬼!你拜了它,它就纏上你了,這是要拿你的命來換啊!’”

“後生一聽,嚇得腿都軟了,跪在地上求老薩滿救命。老薩滿嘆了口氣說:‘我盡力試試,但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那邪祟既然收了你的拜,就不會輕易放過你,它現在跟著你,就等著時機成熟,取你的性命。’”

“老薩滿讓後生家裡準備了一碗清水、一把小米、一張黃紙,還有一把桃木枝。她把黃紙燒成灰,拌在清水裡,讓後生喝下去,又用桃木枝蘸著剩下的水,在他身上畫了好些看不懂的符號,嘴裡還唸唸有詞。最後,她把小米撒在後生家的門檻上,叮囑他:‘這三天之內,你不能出門,不能見生人,不能吃肉喝酒,晚上睡覺的時候,把桃木枝放在枕頭底下,不管聽到啥動靜,都不能睜眼,不能說話。三天過後,我再來看你。’”

“後生不敢怠慢,一一照做。第一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心裡七上八下的,枕頭底下的桃木枝硌得慌,可他不敢動。半夜裡,他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像是有東西在扒門,‘吱呀吱呀’的,聲音很刺耳。接著,又聽見‘喵喵’的叫聲,像是貓叫,可那叫聲比貓叫淒厲多了,聽得人頭皮發麻。他想起老薩滿的話,緊緊閉著眼睛,捂住耳朵,不敢出聲。那聲音在院子裡折騰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消失。”

“第二天,他娘去院子裡看,發現門檻上的小米少了一半,院門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爪子抓的,指甲縫裡還帶著點黑泥,看著怪嚇人的。後生知道,那邪祟真的來了,心裡更害怕了,一整天都縮在炕上,不敢動彈。”

“到了第二天晚上,那動靜比第一天更嚇人。他剛躺下沒多久,就聽見窗戶紙被扒得‘嘩啦嘩啦’響,像是有東西趴在窗戶上往裡瞅。接著,那‘喵喵’的叫聲又響起來了,這次離得更近,像是就在窗外。他感覺一股寒氣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凍得他渾身發抖,即使蓋著厚厚的被子,也覺得冷得刺骨。他還聽見有東西在屋頂上走動,‘噠噠噠’的,像是貓的腳步聲,又像是人的,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他死死地閉著眼睛,心裡默唸著老薩滿教他的口訣,手裡緊緊攥著桃木枝。忽然,他感覺被子被掀開了一角,一股冰涼的氣息裹著一股腥臭味撲了過來,像是腐爛的動物屍體的味道。他能感覺到有東西靠近他的臉,毛茸茸的,像是貓的皮毛,又比貓的皮毛粗硬。他甚至能聽到那東西的呼吸聲,很輕,帶著絲絲涼意,吹在他的臉上。他嚇得渾身僵硬,大氣都不敢出,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浸溼了枕巾。”

“就在這時,他枕頭底下的桃木枝突然發熱,燙得他手心發疼。緊接著,他聽見窗外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像是貓被踩了尾巴,又像是人的慘叫,刺耳得很。那股冰涼的氣息和腥臭味一下子就消失了,屋頂上的腳步聲也沒了。他還是不敢睜眼,直到天完全亮了,他娘叫他,他才敢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被子好好地蓋在身上,枕頭底下的桃木枝已經變得焦黑,像是被火燒過一樣。”

“第三天,老薩滿來了,看到焦黑的桃木枝,嘆了口氣說:‘這邪祟道行不淺,桃木枝只能暫時逼退它,沒能徹底除掉。它現在只是暫時蟄伏了,過段時間還會來尋你。’後生一聽,哭得更厲害了,求老薩滿再想想辦法。老薩滿說:‘辦法不是沒有,但要冒很大的險。那邪祟附身在佛像上,要想徹底除掉它,就得找到那尊佛像,把它燒了。但那佛像在深山裡,雪天路滑,而且邪祟肯定會在旁邊守著,去了九死一生。’”

“後生咬了咬牙,說:‘只要能活命,我啥險都敢冒!’老薩滿點了點頭,說:‘那好,明天一早,我帶你進山。你得記住,到了那裡,不管看到啥,聽到啥,都不能回頭,不能說話,只能跟著我走。我讓你做啥,你就做啥,不能有半點遲疑。’”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老薩滿就帶著後生進山了。她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身上揹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符紙、艾草、還有一瓶狗血。一路上,老薩滿走得很快,後生緊緊跟在後面,心裡既害怕又緊張。山裡的雪還沒化,路很難走,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三個多時辰,才到了後生上次遇到佛像的那個山坳。”

“遠遠地,後生就看到那尊佛像還立在洞口,紅布依舊破爛,只是這次,佛像前面的小土碗裡沒有香了,洞口周圍的雪地上,有很多奇怪的腳印,像是貓的腳印,但比貓的腳印大得多,每個腳印都有巴掌那麼大,趾甲很長,深深陷在雪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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