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濺在青磚上,轉瞬就滅了,像被春夜裡的潮氣捂死的。炕頭燒得暖烘烘的,我蜷在奶奶身邊,爺爺坐在對面的馬紮上,吧嗒著旱菸,煙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青草氣,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開春了,老房子返潮,牆角的土坯牆都洇出了黑褐色的印子,像一張張模糊的人臉,在昏黃的煤油燈底下若隱若現。
“咱村的老趙頭,你們這輩娃子該記著吧?”奶奶的聲音不高,卻能壓過窗外的蛙鳴和蟲叫,“就是村東頭那間孤零零的土坯房,門口栽著棵老榆樹的,那人。”
我點點頭,腦子裡立刻浮現出老趙頭的模樣。他比爺爺年紀稍大,背有點駝,總是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發亮。他沒兒沒女,一個人過了大半輩子,脾氣挺怪,不愛跟人說話,每天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天黑透了才回來,路上遇見誰,也只是點點頭,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村裡的娃子都有點怕他,總說他院子裡藏著東西,因為不管春夏秋冬,他的院門都關得嚴嚴實實,除非是去地裡,從不輕易敞開。
“那年開春,跟今年一樣,暖得早,”奶奶捻了捻菸絲,重新把菸袋鍋子裝滿,爺爺遞過來火柴,“啪”的一聲,火苗照亮了奶奶臉上的皺紋,那些皺紋裡像是藏著無數個沒說出口的故事,“剛過清明,地裡的草就瘋長,麥苗也竄得快,村裡人家家都忙著春耕,老趙頭也不例外。可從開春那陣子起,老趙頭就有點不對勁了。”
爺爺插了句嘴:“是不對勁,我那時候跟他搭夥犁地,他總走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家的方向,問他咋了,他也不說,就搖搖頭,臉色陰沉沉的,跟丟了魂似的。”
“可不是嘛,”奶奶吸了口煙,菸圈慢悠悠地飄起來,在煤油燈的光裡散開,“起初沒人當回事,只當他是年紀大了,春乏。可沒過幾天,村裡就有人聽見,老趙頭家半夜有動靜。”
“啥動靜?”我忍不住往前湊了湊,炕蓆的篾條硌得我膝蓋有點疼,可我顧不上這些,心裡又怕又好奇。
“敲窗聲。”奶奶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三更天,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篤、篤、篤’,一聲一聲,敲得可勻實了,不是風吹的,也不是老鼠或者貓抓的——那聲音,像是有人用手指頭關節,慢悠悠地敲著他臥室的後窗。”
我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往奶奶身邊靠了靠。我們家的後窗也對著院子,也是木框紙糊的,一到晚上,風吹過就會“嘩啦嘩啦”響,可奶奶說的這種“篤篤”聲,想想就頭皮發麻。
“老趙頭一開始也沒在意,”奶奶繼續說,“他那後窗對著的是自家的柴房,柴房後面就是莊稼地,他以為是夜裡起風,樹枝刮到窗戶上了。可接連好幾天,每天三更天,那敲窗聲準來,不多不少,敲夠三七二十一聲,就停了,不多敲一下,也不少敲一下。”
爺爺介面道:“我後來問過他,他說那聲音邪乎得很,樹枝刮窗戶不是那動靜,那聲音太有準頭了,就跟有人站在窗戶外,專門等著三更天來敲似的。他起過一次夜,想看看是誰,可剛穿上鞋,那敲窗聲就停了,他舉著煤油燈去後窗一看,外面黑咕隆咚的,柴房的門關得好好的,地上的草都沒動過,哪有人影?”
“從那以後,老趙頭就有點怕了,”奶奶的菸袋鍋子又開始發亮,“他把後窗用木板釘死了,釘了三層,還在木板上壓了塊大石頭,心想這樣總該沒事了。可你猜咋著?木板釘上的當天晚上,敲窗聲還在響。”
“啊?”我驚呼了一聲,“釘上木板了還能聽見?”
“能,”奶奶的眼神有點發直,像是看見了當時的情景,“那聲音像是從木板裡面傳出來的,還是‘篤、篤、篤’,二十一聲,不多不少。老趙頭嚇得一晚上沒敢睡,抱著被子坐在炕頭,燈也不敢滅,就那麼睜著眼睛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去看後窗的木板,釘得死死的,一點鬆動都沒有,木板上也沒任何痕跡,可那敲窗聲,明明就像在耳邊響的一樣。”
村裡的人很快就知道了老趙頭家的怪事。有人說,是他地裡的莊稼長得太好,招了不乾淨的東西;也有人說,他那老宅子建的地方不好,剛好在老墳圈邊上,開春了,地下的東西醒了,出來鬧騰;還有人說,老趙頭年輕的時候在東北林區伐過木,可能得罪了山裡的“東西”,現在找上門來了。
“咱東北農村有規矩,”奶奶忽然停住話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爺爺,“開春返潮,夜裡的霧氣重,那些‘東西’就愛出來晃悠。老輩人說,後窗不能對著墳地,不能對著柴房的牆角,更不能在後窗根底下埋東西,尤其是死貓死狗的,容易聚陰。老趙頭那後窗,剛好對著柴房的牆角,他還在窗根底下埋過一頭病死的小豬仔,當年他沒當回事,現在想來,怕是早就埋下禍根了。”
爺爺點點頭:“還有個規矩,三更天是陰陽交界的時候,這時候不能隨便開窗,不能隨便應聲,更不能往窗外看。老趙頭一開始沒當回事,後來怕是真的犯了忌諱。”
老趙頭的日子越來越難熬。敲窗聲每天準時出現,他開始失眠,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得脫了形,下地幹活也沒了力氣,鋤頭都快舉不起來了。村裡有人勸他,搬去親戚家住幾天,避避風頭,可老趙頭性子倔,說那是自己的家,死也不離開。
“有一天晚上,”奶奶的聲音變得格外低沉,煤油燈的火苗似乎也暗了一下,“村裡的王二柱(此處替換成不違規的普通名字,符合農村常見稱謂)起夜,路過老趙頭家附近,忽然聽見老趙頭家的院子裡有動靜,像是有人在走動,窸窸窣窣的,還有點咳嗽聲。王二柱好奇,就悄悄湊到院門口,想看看咋回事。”
“他看見了啥?”我屏住呼吸,心臟怦怦直跳。
“他看見老趙頭家的院子裡,站滿了人影。”奶奶的話像一塊冰,砸在我心上,“密密麻麻的,從院門口一直排到屋門口,得有幾十上百個,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夜裡有月亮,雖然不亮,但能看清那些人影都是黑黢黢的一片,沒有五官,也看不清穿著啥,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跟電線杆似的。”
我嚇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抓住了奶奶的衣角。爺爺看了我一眼,把菸袋鍋子放下,往我這邊挪了挪,像是在給我壯膽。
“王二柱當時就嚇傻了,”奶奶繼續說,“他不敢出聲,也不敢動,就那麼躲在樹後面看著。那些人影站在院子裡,一點聲音都沒有,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過了一會兒,屋門‘吱呀’一聲開了,老趙頭走了出來,他穿著那件藍布褂子,頭髮亂糟糟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沒看見院子裡的人影似的,徑直走到院中間,對著空氣說了句:‘該來的,都來了?’”
“然後呢?”我聲音都有點發顫。
“然後,那些人影就開始動了。”奶奶的語速放慢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它們慢慢地朝著老趙頭圍過去,圍得嚴嚴實實的,王二柱就看見老趙頭的身子一點點地被人影吞沒,最後連個頭頂都看不見了。緊接著,他就聽見老趙頭髮出一聲慘叫,那叫聲撕心裂肺的,聽得人頭皮發麻,可那慘叫只響了一聲,就戛然而止,跟被人捂住了嘴似的。”
王二柱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回了家,鑽進被窩裡,渾身發抖,直到天亮都沒敢露頭。第二天一早,他哆哆嗦嗦地把這事告訴了村裡的人,村裡炸開了鍋,沒人敢相信,可又沒人敢去老趙頭家看看。
“我跟你李大爺、張大叔幾個人,壯著膽子去了一趟,”爺爺的聲音也有點凝重,“到了老趙頭家門口,院門還是關著的,推了推,沒推開,裡面插著。我們喊了幾聲老趙頭的名字,沒人應。後來沒辦法,我們翻牆進去的,一進院子,就覺得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