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嗩吶聲突然變響了,調子也變了,變得尖銳刺耳,像是無數根針扎進耳朵裡。劉三抬頭一看,只見場地中間走出來一對新人。新郎穿著紅色的長袍,長袍的布料又粗又硬,顏色發暗,上面沾著些黑色的汙漬。他的頭髮很長,亂糟糟的,遮住了半張臉,露出的半邊臉慘白慘白的,沒有一點血色。新娘蓋著紅蓋頭,紅蓋頭的布料也是舊的,邊緣磨損得厲害,露出一點青灰色的脖頸,看著像是沒有溫度。
新人走到場地中間,對著那些坐著的人鞠了一躬,然後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兩個木偶。劉三看著新郎,覺得他有點眼熟,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村裡幾年前淹死的一個小夥子,叫狗剩子,就長這樣!狗剩子那年二十歲,夏天去河裡洗澡,被水草纏住了,沒救上來,當時還辦了葬禮,就埋在這片亂墳崗裡!
劉三的心臟“砰砰”地狂跳起來,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浸溼了圍巾。他又看向新娘,新娘的紅蓋頭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下面喘氣。這時候,一陣風吹過,紅蓋頭被吹掉了,露出了新娘的臉。那是一張慘白的臉,眼睛很大,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白,嘴角掛著一絲黑色的液體,像是血,又像是泥。劉三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村裡幾年前病死的姑娘,叫小花,小花那年十八,得了肺癆,沒治好,死的時候還沒嫁人,她的墳就在狗剩子墳的旁邊!
“陰婚……”劉三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兩個字,村裡老人說過,沒成親就死了的姑娘小夥子,家裡人會找屍骨合葬,辦陰婚,讓他們在地下做夫妻。可這……這是活生生的陰婚現場啊!這些人,這些坐著的、吹嗩吶的、還有這對新人,都是墳裡的鬼!
劉三嚇得魂飛魄散,想喊,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想跑,可身體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圍了過來,臉上的笑容變成了猙獰的冷笑,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那個遞水的老太太走到他面前,青灰色的臉湊近了,一股濃重的腐臭味撲面而來,燻得劉三差點暈過去。老太太咧開嘴笑,露出黃牙:“大兄弟,既然來了,就別走了,留下來給咱做個伴,喝喜酒,吃喜宴,多好。”
劉三拼命地搖頭,眼淚都嚇出來了。他看到小花朝他走過來,她的手伸了過來,冰涼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又黑又長,深深掐進了他的肉裡,疼得他渾身發抖。他感覺自己的胳膊像是被冰錐扎著,寒氣順著胳膊往身體裡鑽,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新郎狗剩子也走了過來,他的臉湊近了劉三,頭髮後面的眼睛也是一片渾濁的白,他伸出手,抓住了劉三的另一隻胳膊,力氣大得像鐵鉗,劉三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
周圍的“人”都圍了上來,有的抓住他的腿,有的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場地中間拖。劉三的腳在地上蹬著,可地上的泥土像是爛泥一樣,把他的腳陷了進去。他看到場地中間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縫,裡面黑漆漆的,有冷風往上冒,帶著濃重的腐臭味,像是一個張開的大嘴,要把他吞進去。
嗩吶聲越來越刺耳,紅燈籠的光也變得越來越暗,周圍的“人”的臉開始扭曲、模糊,有的五官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青灰色的皮膚;有的露出了骨頭,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嚇人。劉三感覺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魂魄,耳邊的嗩吶聲、鬼叫聲越來越遠,他想掙扎,可身體越來越沉,最後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劉三猛地睜開了眼睛。天已經亮了,太陽掛在天上,暖洋洋的,可他卻覺得渾身冰涼,像是在冰窖裡待了一夜。他動了動身體,渾身痠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頓,嘴裡滿是濃重的土味,還有點腥氣,難受得想吐。
他慢慢坐起來,環顧四周,嚇得差點又暈過去。他哪裡是什麼在喜宴上,分明是躺在亂墳崗的一片空地上,周圍全是墳頭,有的墳頭被踩塌了,露出了裡面的棺材板,上面沾著泥土和野草。他身下的泥土是鬆軟的,沾了他一身,棉襖、褲子上全是土,還有些乾枯的野草粘在上面。
昨天晚上的紅燈籠、八仙桌、嗩吶聲、那些“人”的臉、小花和狗剩子的樣子,一下子全湧進了他的腦子裡,劉三嚇得渾身發抖,“哇”地一聲吐了出來。他吐出來的全是土塊、草根,還有一些黑色的黏液,帶著濃重的腐臭味,吐了半天,才緩過勁來,嘴裡還是一股土腥味,怎麼也吐不乾淨。
他撐著地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腳踝上有幾道青黑色的手印,像是被人抓過一樣,疼得厲害。他低頭一看,手印深深的,像是刻在皮膚上的,怎麼擦也擦不掉。他這才明白,昨天晚上不是做夢,是真的遇到了陰婚,遇到了鬼!
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也顧不上渾身的泥土和痠痛,拼命地往村裡跑。亂墳崗裡的野草颳得他臉上、手上都是口子,可他不敢停,也不敢回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回家,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他跑了一路,回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村裡的人都已經起來了,看到劉三這副模樣,都圍了過來。他渾身是土,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劃痕,嘴唇發紫,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鬼、陰婚、墳地”,嚇得村裡人都不敢靠近。
有人趕緊去叫了劉三的鄰居李大爺,李大爺是村裡年紀最大的,見多識廣。李大爺過來一看劉三的樣子,又看了看他腳踝上的手印,臉色一下子變了:“三兒,你是不是昨晚走了亂墳崗?是不是遇到啥不乾淨的東西了?”
劉三見有人問,像是找到了救星,哭著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從喝了酒走夜路,到遇到嗩吶聲、紅燈籠,再到喜宴上的“人”,還有小花和狗剩子,最後在墳地醒來吐土,說得清清楚楚,一邊說一邊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村裡人聽了,都嚇得臉色發白,議論紛紛。有人說:“肯定是撞上小花和狗剩子的陰婚了,這倆孩子可憐,沒成親就死了,估計是想拉個伴兒。”還有人說:“劉三命大,要是再多待一會兒,魂就被勾走了,埋在墳裡了。”李大爺嘆了口氣,說:“這亂墳崗本來就邪性,尤其是這倆孩子的墳,捱得近,又都是未婚的,最容易鬧這個。三兒,你是喝了酒,陽氣弱,才被纏上的。”
有人趕緊給劉三端了碗熱水,他喝了兩口,稍微緩過點勁來。李大爺讓村裡人把他抬回家,躺在床上,蓋了兩床被子,又讓他喝了點薑湯驅寒。劉三躺在床上,渾身無力,臉色蒼白,一直髮抖,嘴裡的土腥味好幾天都沒散,吃什麼都覺得沒味道,一閉眼就是那些“人”的臉和青灰色的手。
他病了半個多月,才慢慢好起來。好了之後,他再也不敢走那條近路了,就算繞遠路走大道,也不敢半夜出門。有人說,從那以後,劉三的膽子變小了,晚上聽到點風吹草動就嚇得睡不著覺,腳踝上的青黑色手印,過了大半年才慢慢褪去。還有人說,有時候半夜路過那片亂墳崗,還能聽到嗩吶聲,看到紅燈籠在墳地飄,像是還在辦喜宴一樣。
奶奶講到這兒,又“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煙鍋子的火星在黑暗裡明滅。電視裡的雪花聲還在“嘩啦啦”的,窗外的風好像更緊了,嗚嗚地叫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跟故事裡的嗩吶聲有點像。
我聽得渾身發抖,棉襖裡都冒出了冷汗,緊緊地抓住奶奶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她的肉裡了。“奶,劉三後來沒事了吧?那些鬼……還會出來嗎?”我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睛裡都有了淚光。
奶奶放下菸袋鍋,伸手拍了拍我的後背,語氣很平淡:“沒事了,命大。那些東西,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尤其是半夜,別往墳地跟前湊,別撿路邊的紅東西,別聽那些怪調子,就沒事。”她頓了頓,又說:“咱農村人,講究的就是個敬畏,敬天地,敬祖宗,敬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不該去的地方不去,不該做的事不做,就能平平安安的。”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還是怕得厲害。腦子裡全是劉三吐出來的土塊、小花青灰色的臉、狗剩子沒有瞳孔的眼睛,還有那些紅燈籠和詭異的嗩吶聲。電視裡的雪花“嘩啦啦”的,像是那些鬼在外面拍窗戶,窗外的樹影晃來晃去,像是那些穿著紅衣服的“人”在走動。
我往奶奶身邊又湊了湊,幾乎要鑽進她的懷裡,棉襖的領子把臉遮得更嚴實了,只露出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炕沿。奶奶的手一直拍著我的後背,帶著菸袋鍋的溫度,讓我稍微踏實了一點,可那種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涼氣,怎麼也散不去。
風還在嗚嗚地叫,電視裡的雪花聲還在“嘩啦啦”的,奶奶不再說話了,只是偶爾抽一口煙,煙味混著炕蓆的味道,在小小的屋裡瀰漫著。我不敢再問什麼,也不敢看窗外,只是緊緊地抓住奶奶的衣服,身體微微發抖。
過了一會兒,奶奶說:“天不早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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