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拉著碗裡的玉米碴子,炕頭燒得暖烘烘的,把後背烤得發燙。奶奶坐在對面,手裡搓著麻繩,麻線在她粗糙的手指間穿梭,發出輕微的“嗤啦”聲。爺爺蹲在炕沿下抽旱菸,煙鍋子“吧嗒吧嗒”響,青色的菸圈慢悠悠地飄起來,混著鍋裡燉白菜的香味,在屋裡繞來繞去。
“吃快點,吃完奶奶給你講個真事兒,”奶奶抬頭看了我一眼,手指沒停,“這事兒擱以前,村裡老人都忌諱提,怕嚇著孩子,但你這孩子膽兒大,又愛聽這些,就給你說道說道。”
我趕緊扒了兩大口飯,把嘴裡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奶奶,是啥事兒啊?比上次說的夜裡哭的井還嚇人嗎?”
爺爺在底下哼了一聲:“小孩子家,別總聽你奶奶講這些亂七八糟的,吃完早點睡。”
“你懂啥,”奶奶白了爺爺一眼,“這不是瞎編的,是你二大爺家大春哥親身經歷的,實打實的事兒,讓孩子聽聽,也知道有些規矩不能破,有些東西不能亂看。”
我一下子來了精神,放下筷子,挪到奶奶身邊,緊緊挨著她的胳膊。奶奶的胳膊上全是皺紋,摸起來硬硬的,帶著柴火的味道,讓我覺得踏實。
“大春哥你知道吧?就是比你大十歲,去年剛去城裡打工的那個,”奶奶搓了搓麻繩,把搓好的一截放在炕蓆上,“他打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眼睛特別亮,亮得有點嚇人,村裡老人都說,那是開了陰陽眼,能看到咱們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陰陽眼?”我瞪大眼睛,“是不是跟故事裡似的,能看到鬼啊?”
“別瞎說,”奶奶拍了我一下,“那叫‘不乾淨的東西’,不能直呼其名,不然容易被纏上。大春哥三歲那年,第一次顯露出這本事。那會兒你二大爺家還住老房子,就是那種土坯牆,茅草頂的,院子裡有個柴房,堆著柴火和舊農具。有一天晌午,大春哥在院子裡玩泥巴,玩著玩著突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的,怎麼哄都哄不好。你二大娘跑出去看,問他咋了,他指著柴房門口,抽抽搭搭地說:‘娘,那兒有個阿姨,蹲在那兒哭,身上好涼。’”
我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天剛擦黑,遠處的樹影黑乎乎的,像一個個站著的人。
“你二大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柴房門口啥也沒有,就堆著幾捆柴火,風一吹,柴火葉子嘩啦啦響。她以為大春哥看錯了,或者是被啥蟲子嚇著了,就抱起他往屋裡走,說:‘別瞎看,哪兒有啥阿姨,都是你胡思亂想的。’可大春哥不依,一個勁兒地哭,說:‘真的有,她穿著白衣服,頭髮好長,垂到膝蓋那兒,還看著我呢。’”
奶奶拿起炕邊的蒲扇,扇了扇面前的煙霧,“你二大娘那時候年輕,不信這些,把大春哥抱進屋,塞給他一塊糖,他才不哭了。可打那以後,大春哥就總說柴房門口有那個‘白衣服阿姨’。有時候吃飯,他會突然停下筷子,盯著柴房的方向,說:‘她還在那兒,好像餓了,看著咱們的碗。’你二大爺聽了,氣不打一處來,罵他胡說八道,還揍了他屁股兩下,說他小小年紀就學會撒謊。”
“後來呢?”我追問,手心都有點出汗了。
“後來啊,怪事就接連發生了,”奶奶的聲音壓低了些,眼神也變得凝重,“柴房裡的柴火,明明前一天碼得整整齊齊的,第二天早上一看,就亂成一團,像是有人在裡面翻找過。你二大爺以為是村裡的野狗進去了,就把柴房的門用鐵絲拴上了。可拴上之後,柴火還是照樣亂,而且更離譜的是,柴房裡的舊鐮刀、鋤頭,居然被搬到了院子中央,擺成了一個圈。”
爺爺在底下插了一句:“那時候我還去看過,那些農具擺得整整齊齊的,不像是野狗能弄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擺的。”
“可不是嘛,”奶奶點點頭,“你二大爺那時候也慌了,就去找村裡的老支書問,老支書年紀大,見多識廣,聽了之後皺著眉頭說:‘怕是你家孩子真能看到些東西,那柴房底下,以前是不是埋過啥?’你二大爺想了想,說他爹,也就是你太爺爺,以前說過,那老房子是祖上傳下來的,民國的時候,村裡鬧瘟疫,有個外鄉來的女人病死在柴房裡,當時條件差,就直接埋在柴房底下了,沒立碑,也沒人記得。”
我嚇得往奶奶懷裡鑽了鑽,奶奶摟住我,拍了拍我的後背:“別怕,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兒了。老支書說,那女人死得冤,魂魄沒散,附在柴房那兒,大春哥眼尖,能看到她。她也沒啥壞心眼,就是寂寞,想讓人陪她說說話,翻柴火、擺農具,都是想引起人注意。”
“那後來咋弄的?”
“老支書讓你二大爺買些紙錢、香燭,在柴房門口燒了,再擺上一碗米飯、一碗水,唸叨唸叨,讓她安心走。你二大爺照做了,燒紙錢的時候,大春哥站在旁邊,突然說:‘娘,那個阿姨笑了,她謝謝咱們呢,然後她慢慢變透明瞭,不見了。’打那以後,柴房就再也沒出過怪事,大春哥也沒再提過那個‘白衣服阿姨’。”
我鬆了口氣,剛想說話,奶奶又接著說:“這還只是開頭,大春哥的陰陽眼,可不是隻看到這一個。他五歲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村裡的路都被雪蓋住了。有一天傍晚,你二大爺讓他去村西頭給你三爺爺送點凍豆腐,那時候天已經黑了,雪還在下,颳著西北風,嗚嗚地響。你二大爺本來想自己去,可家裡的豬還沒喂,就讓大春哥裹得嚴嚴實實的,拿著手電筒去了。”
“大春哥那時候膽子已經大了點,也知道自己能看到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就拿著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西頭走。村裡的路本來就窄,被雪一蓋,更難走了,手電筒的光也照不遠,只能看到前面一小塊地方,周圍都是黑黢黢的樹影,風一吹,樹影晃來晃去,跟活物似的。”
奶奶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怕被誰聽到:“大春哥走了沒多遠,就覺得不對勁。他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腳步聲‘咯吱咯吱’的,跟他踩雪的聲音一模一樣。他回頭看,手電筒的光照過去,雪地裡空蕩蕩的,啥也沒有。可他一轉身往前走,那腳步聲又跟上來了,不遠不近,就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嚇得心裡發毛,就加快了腳步,那腳步聲也跟著加快;他跑起來,那腳步聲也跟著跑,還是三步遠的距離。大春哥不敢回頭了,一個勁兒地往前跑,手電筒的光晃得厲害,都照不清路了。跑到村西頭你三爺爺家門口,他使勁拍門,手都拍紅了。你三爺爺開門一看,他滿頭是汗,臉上的雪都化了,凍得通紅,氣喘吁吁的,問他咋了,他指著身後,說有人跟著他。”
“你三爺爺拿著手電筒,在門口周圍照了一圈,雪地裡只有大春哥的腳印,根本沒有第二個人的腳印。你三爺爺說他是被風吹的,嚇著了,就讓他進屋暖和暖和。可大春哥說啥也不信,他說那腳步聲聽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是風聲,而且他跑的時候,還感覺到身後有股涼氣,吹得他後脖子發麻。”
爺爺抽了口煙,說:“那地方以前是亂葬崗,後來平了種地,冬天雪一蓋,陰氣重,容易招惹那些東西。”
“可不是嘛,”奶奶接著說,“你三爺爺留大春哥吃了晚飯,天完全黑透了,雪也停了,就送他回家。一路上,你三爺爺走在前面,大春哥跟在後面,他還是覺得身後有東西,可這次那腳步聲沒了,換成了一種輕輕的‘嘆氣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個女人在嘆氣。他不敢說,怕你三爺爺罵他,就緊緊跟著你三爺爺,直到進了家門,那嘆氣聲才消失。”
“從那以後,大春哥就不敢一個人走夜路了,尤其是冬天,只要天一黑,就死活不出門。你二大爺還笑他膽小,說他越大越沒出息,可只有大春哥自己知道,他看到的、聽到的,都是真的。”
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嘴裡卻沒什麼味道,滿腦子都是大春哥身後的腳步聲和嘆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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