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那枚剛從柴火垛根兒摳出來的銅錢,凍得通紅的手心裡沁出一層薄汗,把銅錢上的綠鏽洇得更明顯了。臘月的東北風跟刀子似的刮臉,我卻顧不上裹緊棉襖,撒腿就往家跑,棉鞋踩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在空曠的村道上格外清楚。
家裡的煙囪正冒著滾滾白煙,遠遠就能聞到炕洞裡柴火的焦香味兒。我一頭撞進門,帶進來的寒風把屋樑上掛著的幹辣椒串吹得輕輕晃動。奶奶正坐在炕頭納鞋底,昏黃的煤油燈芯一跳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糊著報紙的牆上,忽大忽小。炕燒得滾燙,我甩掉棉鞋,一屁股坐在奶奶旁邊,把攥得發燙的銅錢遞了過去:“奶奶,你看我撿著啥了!”
奶奶手裡的針還穿在麻繩上,聞言抬眼掃了一下我遞過去的東西,原本帶著笑意的臉“唰”地一下就沉了,手裡的針線“啪嗒”掉在炕桌上。她沒接銅錢,反而往後縮了縮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崽兒,這東西哪兒撿的?”
我得意地挺了挺胸,把銅錢在手裡掂了掂,那沉甸甸的觸感讓我覺得撿著了寶貝:“柴火垛根兒啊,埋在雪底下,我扒雪找凍梨的時候看見的,你看這花紋,多好看!”銅錢是圓形方孔的,邊緣磨得有些圓滑,正面刻著模糊的字,背面是凹凸不平的紋路,綠鏽像爬藤似的裹著,摸起來糙糙的,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涼意,哪怕我揣在懷裡跑了一路,也沒捂熱乎。
奶奶的眼神死死盯著那枚銅錢,嘴唇動了動,聲音壓低了不少,帶著點我從沒聽過的凝重:“崽兒,這不是普通的銅錢,這是壓口錢。”
“壓口錢?”我愣了愣,湊得更近了些,煤油燈的光映在銅錢上,綠鏽的縫隙裡好像藏著黑影,“啥是壓口錢啊?”
奶奶伸手把煤油燈往跟前挪了挪,火苗晃得更厲害了,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語氣沉得像壓在炕蓆底下的石頭:“就是人死了以後,含在嘴裡的錢。”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銅錢瞬間變得冰涼,好像突然攥住了一塊冰。雖然我年紀小,可也知道“死”是啥意思,村裡誰家老人沒了,我都跟著大人去看過熱鬧,那些蓋著白布的人,躺在棺材裡一動不動,想想就渾身發毛。
“奶,你別嚇唬我,”我把銅錢往炕桌上一扔,好像那東西燙手似的,“這就是個舊銅錢,咋能是死人嘴裡的呢?”
奶奶沒說話,伸手撿起那枚銅錢,用拇指蹭了蹭上面的綠鏽,蹭下來的粉末落在炕桌上,變成一小撮暗綠色的灰。她的動作很輕,眼神卻很嚴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慢騰騰的,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你看這銅錢的孔,邊緣是不是有圈淺淺的牙印?還有這綠鏽,不是常年埋在土裡的那種幹鏽,是帶著潮氣的,沾了人氣和死氣,才會鏽成這樣。”
我順著奶奶的手指看去,果然在方孔的邊緣看到一圈模糊的印記,淺淺的,像是有人用牙咬過似的。剛才我還覺得這銅錢好看,現在越看越覺得詭異,那綠鏽像是活的,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為啥人死了要含著錢啊?”我往奶奶身邊縮了縮,炕頭的熱度好像也擋不住心裡的涼氣。
奶奶把銅錢放在炕桌的一角,離我遠遠的,然後拿起針線,卻沒再納鞋底,只是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緩緩說道:“老輩兒傳下來的規矩,人走的時候,嘴裡得含著錢,這叫壓口錢,也叫買路錢。人死後要過奈何橋,喝孟婆湯,這錢是給陰曹地府的官差的,讓他們多照應著點,別讓逝者受委屈;也是給孟婆的,讓她在湯裡少放些料,讓逝者能多記著點陽間的親人。最重要的是,這錢能壓住逝者的氣,讓他安安穩穩地走,別留戀陽間,也別出來瞎逛。”
我聽得大氣都不敢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枚銅錢,好像它會突然活過來似的。屋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戶紙“嘩嘩”響,像是有人在外面扒窗戶。
“奶,那撿了這錢,會咋樣啊?”我的聲音有點發顫。
奶奶嘆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語氣裡帶著點後怕:“能咋樣?惹禍上身唄。這壓口錢是給死人的,活人拿了,就是搶了死人的買路錢,死人走不了,就會跟著拿了錢的人,直到把錢要回去為止。而且這錢沾了逝者的死氣,帶著陰寒,拿久了,人會生病,會做噩夢,運氣也會越來越差。”
我嚇得趕緊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好像剛才攥過銅錢的手心還殘留著那股陰寒。“那……那村裡有人撿過嗎?”
奶奶點了點頭,手裡的針停住了,開始給我講起了村裡以前發生過的事兒。
“那還是你爹小時候的事兒,村裡老李家的老爺子沒了。老李頭是個老木匠,手藝好,一輩子攢了點錢,去世的時候,他兒子,也就是你李大爺,按照規矩,給老爺子嘴裡含了一枚康熙通寶,是老李頭自己珍藏了一輩子的物件,說是能保平安。”
“老李頭下葬後,過了大概半個月,村裡的二柱子,就是那個總愛貪小便宜的,他去山後的墳地附近砍柴,路過老李頭的墳,看見墳頭被野狗扒了個洞,露出了棺材的一角。二柱子也是膽子大,又愛佔小便宜,他尋思著老李頭是木匠,棺材裡說不定有啥值錢的東西,就趁著天黑,拿著鐵鍬把墳洞挖大了點,伸手往棺材裡摸。”
“他摸了半天,沒摸到啥金銀首飾,就摸到了老李頭嘴裡含著的那枚銅錢。二柱子一看是枚老銅錢,雖然不知道是壓口錢,但覺得肯定能賣倆錢,就揣進了兜裡,又把墳洞填好,假裝啥也沒發生。”
“可從那天起,二柱子就不對勁了。先是夜裡總做噩夢,夢見一個白鬍子老頭,穿著黑棉襖,站在他床前,直勾勾地盯著他,不說話,就是盯著。二柱子嚇得想喊,卻喊不出來,想動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老頭,感覺那老頭的眼神像冰一樣,凍得他渾身發抖。”
“一開始二柱子沒當回事,覺得就是自己白天累著了。可後來,他發現自己不管走到哪兒,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回頭看又啥也沒有。而且他總聽到耳邊有‘叮噹’聲,像銅錢碰撞的聲音,尤其是在夜裡,那聲音特別清楚,就在他枕頭旁邊響,吵得他睡不著覺。”
“更邪乎的是,二柱子的手開始變得越來越涼,不管穿多厚的衣服,揣在懷裡多久,手心都是涼的,還總覺得手心黏黏的,像沾了啥東西,洗也洗不掉。後來,他的手背上開始長起了綠鏽似的斑點,一塊一塊的,擦也擦不掉,摳也摳不下來,慢慢的,那斑點越來越多,順著胳膊往上爬。”
“二柱子這才害怕了,跟他娘說了這事兒。他娘一聽,就知道他肯定是動了墳裡的東西,趕緊帶著他去村裡的老支書家請教。老支書是村裡年紀最大的,懂的規矩多,他一看二柱子手上的斑點,又聽二柱子說了撿銅錢的事兒,當時就急了,說他這是拿了死人的壓口錢,被老李頭跟上了。”
“老支書說,這壓口錢是老李頭的買路錢,二柱子拿了,老李頭過不了奈何橋,只能跟著他要回去。而且這錢沾了死氣,長期揣在身上,會侵蝕活人的陽氣,再這麼下去,二柱子的陽氣被吸光了,就活不成了。”
“二柱子和他娘嚇得魂都沒了,趕緊求老支書想辦法。老支書說,只能把錢還回去,而且得親自去,帶著紙錢和香燭,在墳前磕頭認錯,把錢放回老李頭的嘴裡,還要念叨著‘錢歸原主,莫來糾纏’。”
“當天晚上,老支書就帶著二柱子和他娘去了山後的墳地。那天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還颳著大風,墳地裡的草被吹得‘嗚嗚’響,像哭似的。二柱子拿著銅錢,哆哆嗦嗦地把墳洞挖開,棺材裡的老李頭因為下葬時間不長,屍體還沒怎麼腐爛,臉色發青,嘴巴張著一條縫。”
”。晃在影黑有圍周得覺總,的森森,地墳著映火,錢紙著燒邊旁在娘他。’了我著跟別你,你給還錢,了錯我,爺大李‘叨念地停不裡,頭響個三了磕,前墳在趴後然,裡的頭李老進放地翼翼心小錢銅把,的說書支老照按子柱二“
”。了錢銅舊何任敢不更,近附地墳去敢不也再,的似扎在針小數無有像,麻又涼又會就心手,天雨到一,病個了下落子柱二,後以那從且而。去下退慢慢才年半大了花是還,失消刻立沒也點斑的上手子柱二,樣這算就可。家了回跑地回不也頭,墳好填趕們他,些這完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