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北風跟狼嚎似的,卷著雪沫子砸在窗紙上,撲撲簌簌的響。炕頭燒得滾燙,我把腳往奶奶那邊挪了挪,鼻尖聞著她身上的皂角味和炕蓆的煙火氣,心裡踏實了不少。煤油燈芯挑得高高的,昏黃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老林子裡頭晃悠的樹精。爺爺坐在炕梢搓草繩,麻繩摩擦的沙沙聲,剛好襯得這冬夜更靜了,靜得能聽見遠處老井裡冰碴子碰撞的脆響。
“奶,你再給我講個嚇人的唄。”我拽著奶奶的袖口,手指摳著她棉襖上磨得發亮的布紋。奶奶放下手裡的針線笸籮,裡頭的頂針、線軸子叮叮噹噹作響,她拿起炕桌上的旱菸袋,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說:“嚇人的可不經聽,聽多了夜裡不敢起夜,尿炕可沒人給你洗褥子。”我連忙把胸脯拍得咚咚響:“我才不尿炕!我膽子大著呢,上次李大叔家的狗追我,我都沒跑。”爺爺在炕梢哼了一聲:“那是狗沒真咬你,真要露著牙撲過來,你跑得比兔子都快。”
奶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點著旱菸袋吸了一口,藍灰色的菸圈慢悠悠地飄起來,裹著煤油燈的光,像個晃悠悠的小鬼魂。“行,那奶就給你講講趙二民的事,這可不是瞎編的,是咱村前些年真真切切發生過的,那邪乎勁兒,至今想起來都讓人後脖子發涼。”
我趕緊往奶奶身邊湊了湊,炕蓆的熱度透過棉褲傳上來,可後背還是莫名地竄起一股涼氣。奶奶磕了磕煙鍋,開口了:“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呢,村裡的趙二民正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強力壯,能扛著兩百斤的麻袋走二里地,性子卻野得很,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他從來不當回事。村裡的老人都勸他,‘二民啊,做人得守規矩,尤其是夜裡,別往老林子跑,別踩墳頭,別撿路邊的東西’,他倒好,總說‘都是迷信,哪來那麼多鬼怪’,照樣該咋咋地。”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跟現在似的,一到夜裡,村裡頭除了狗叫,連個人影都看不見。鄰村有個親戚辦喜事,趙二民去喝喜酒,臨走時他娘囑咐他‘早點回來,別趕夜路,實在不行就在親戚家住下’,他嘴上答應著,心裡卻沒當回事。喜酒喝到後半夜,他嫌親戚家擠,非要自己回來,幾個一起喝酒的勸他,他說‘這點路算啥,我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揣了半瓶老燒刀子,就踩著雪往村裡趕。”
“從鄰村回來,得路過一片亂墳崗,那地方是老輩人傳下來的埋死人的地界,尤其到了冬天,雪蓋著墳包,跟一個個白饅頭似的,看著就瘮人。老輩人說,走夜路路過亂墳崗,得咳嗽兩聲,或者哼著歌,讓路過的‘東西’知道是活人,別來纏你,還得繞著墳包走,不能踩著墳頭,更不能撿墳前的東西,那些都是給死人的‘念想’,撿了就等於跟死人搶東西,要遭報應的。可趙二民哪管這些,他喝了酒,渾身發熱,反倒覺得走雪路有意思,踩著雪嘎吱嘎吱響,還故意往墳包跟前湊,嘴裡哼著二人轉的調子,唱得五音不全。”
“走著走著,他就看見前面的十字路口雪地上,有個灰圈,中間插著三炷香,香頭還冒著一點點火星子,在黑夜裡看著跟鬼火似的。老輩人說,那是給橫死鬼指路的‘引魂陣’,是活人給死人燒紙時畫的,讓鬼能順著灰圈找到紙錢,這種灰圈萬萬踩不得,踩了就等於斷了鬼的路,鬼會纏上你的。可趙二民當時酒勁上來了,腦子一熱,心想‘什麼引魂陣,純屬瞎扯’,抬腳就往灰圈裡踩,還狠狠跺了兩腳,把那三炷香也踢飛了,嘴裡罵道‘讓你裝神弄鬼’。”
“踢完他也沒當回事,繼續往前走,可沒走幾步,就覺得後脖子發涼,像是有人在背後吹涼氣。他回頭看了看,啥也沒有,只有漫天的大雪和黑黢黢的樹影,樹影晃來晃去,跟站著一群人似的。他笑自己膽小,又喝了一口老燒刀子,可那股涼氣越來越重,順著後脖子往下鑽,鑽進棉襖裡,凍得他打了個寒顫,酒勁也醒了大半。他加快了腳步,想趕緊回到村裡,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身後像是有腳步聲跟著,他走快,那腳步聲也走快,他走慢,那腳步聲也走慢,雪地裡的嘎吱聲,除了他自己的,還有一個輕輕的、悶悶的聲音,像是有人光著腳踩在雪上。”
“他心裡發毛了,想起老輩人說的‘鬼搭肩’,說走夜路遇到不乾淨的東西,會覺得肩膀沉,像是有人搭著你的肩,這時候千萬不能回頭,一回頭,頭頂的三盞陽火就會滅一盞,陽火全滅了,鬼就能把你帶走。他不敢回頭,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可肩膀真的越來越沉,像是壓了一塊冰,冰涼刺骨,還越來越重,壓得他腰都直不起來。他能感覺到,有一隻手搭在他的左肩上,那手冰涼冰涼的,還帶著一股土腥味,像是從墳裡刨出來的。”
“他嚇得渾身冒汗,冷汗把棉襖都浸溼了,貼在身上冰涼。他想起懷裡的老燒刀子,猛地掏出來,咬開瓶蓋,回頭就往後潑,嘴裡大喊‘滾開!’。他這一回頭,就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他身後,那影子不高,像是個小孩,又像是個老太太,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被他潑了酒,那影子晃了晃,發出一聲尖尖的、不是人聲的慘叫,像是指甲刮玻璃似的,聽得他耳膜生疼。那搭在肩膀上的手一下子就沒了,肩膀上的重量也消失了,可他還是嚇得魂飛魄散,撒開腿就往村裡跑,跑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影子在後面追,風聲裡夾雜著那尖尖的慘叫聲,還有一種奇怪的、像是有人在哭的聲音,嗚嗚咽咽的,跟在他腳後跟似的。”
“好不容易跑到村口,看到村裡的燈火,他才敢停下來喘口氣,回頭一看,那影子不見了,慘叫聲也沒了,只有漫天的大雪和呼嘯的北風。他以為沒事了,踉踉蹌蹌地回到家,他娘聽見動靜起來開門,見他渾身是雪,臉色慘白,嘴唇發紫,連忙問他咋了,他只說‘沒事,凍著了’,就一頭扎進屋裡,倒在炕上就睡著了。”
“可從那天晚上開始,趙二民就不對勁了。第二天早上,他娘叫他起來吃飯,喊了半天他都沒反應,走到炕邊一看,他睜著眼睛躺在炕上,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看天花板,可又像是沒看見任何東西,喊他名字,他也不答應,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跟個木頭人似的。他娘嚇壞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冰涼冰涼的,一點溫度都沒有,可身上卻直冒汗,把褥子都浸溼了。”
“他娘趕緊去叫了鄰居李大叔,李大叔是村裡的老長輩,見多識廣。李大叔過來一看,就皺起了眉頭,說‘二民這怕是掉魂了’。他娘一聽就哭了,說‘咋會掉魂呢?是不是凍著了?’李大叔說‘凍著了不會這樣,你看他眼神,空洞洞的,一點神采都沒有,這就是魂丟了的樣子。老輩人說,人有三魂七魄,要是受了大驚嚇,或者衝撞了不乾淨的東西,魂就會離體,要是不趕緊找回來,人就會越來越傻,最後變成個痴痴呆呆的廢人,嚴重的還會丟了性命’。”
“二民娘哭得更厲害了,拉著李大叔的手說‘大叔,你可得想想辦法啊,二民還年輕,不能就這麼毀了’。李大叔說‘我也不是會看事的,只能試試老輩人傳下來的法子,能不能叫回他的魂,就看他的造化了’。首先得確定他的魂丟在了哪裡,李大叔問二民娘‘二民回來的時候,有沒有說路過哪裡,遇到什麼事?’二民娘想了想,說‘他沒細說,只說凍著了,不過他回來的時候,鞋上沾了不少墳地那邊的黑土,還有幾根燒過的香灰’。李大叔一拍大腿,說‘肯定是路過亂墳崗的時候,衝撞了什麼東西,魂丟在那兒了’。”
“當天晚上,李大叔就準備了叫魂的東西:一碗小米,用紅布包著;二民平時穿的一件貼身褂子;還有一把炒菜用的勺子和一雙筷子。老輩人說,叫魂得在半夜,陰陽交替的時候,魂魄最容易感應到。李大叔讓二民娘抱著二民的褂子,拿著勺子和筷子,到村口去,沿著二民回來的路往亂墳崗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敲勺子,每敲一下就喊一聲二民的名字,喊‘二民,回家了’,一直走到亂墳崗的十字路口,再慢慢走回來,路上不能回頭,也不能跟任何人說話。”
“二民娘雖然害怕,但為了兒子,還是咬著牙去了。那天晚上的雪比前幾天還大,北風颳得人睜不開眼睛,村口的老槐樹被風吹得嗚嗚作響,像是有人在哭。二民娘拿著勺子和筷子,哆哆嗦嗦地敲著,勺子和筷子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清楚,她一邊敲一邊喊‘二民,回家了’,‘二民,跟娘回家’,聲音抖得厲害,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流。”
“她沿著雪路往前走,雪沒到膝蓋,走一步都費勁,周圍黑黢黢的,只能看到手裡的煤油燈那一點點光,照亮腳下的路。走到亂墳崗的時候,她看到那些墳包在雪地裡鼓著,像是一個個黑影,嚇得她腿都軟了,可她還是硬著頭皮走到十字路口,對著空曠的雪地喊‘二民,娘來接你了,跟娘回家’,喊了十幾聲,才慢慢往回走。一路上,她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腳步聲踩在雪上,嘎吱嘎吱響,跟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她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嘴裡不停地喊著二民的名字,手裡的勺子敲得更響了。”
“回到家的時候,二民娘已經凍得說不出話了,嘴唇發紫,渾身發抖。她把二民的褂子蓋在二民身上,又按照李大叔說的,把那碗包著紅布的小米放在二民的枕頭邊,讓二民娘守在旁邊,不停地喊二民的名字。過了大概一個時辰,二民忽然哼了一聲,眼睛眨了眨,二民娘喜出望外,連忙喊‘二民,你醒了?’可二民只是哼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眼神還是空洞洞的,不過身上的汗少了點,額頭也稍微有點溫度了。李大叔說‘這是魂有點感應了,但還沒完全回來,得接著叫,連續叫三天’。”
“接下來的兩天,二民娘每天晚上都去村口叫魂,李大叔也陪著她一起去,有個男人在,二民娘也沒那麼害怕了。可奇怪的是,每次他們走到亂墳崗的十字路口,都能看到雪地上有個灰圈,跟二民當初踩的那個一模一樣,中間插著三炷香,香頭冒著火星子,像是剛點燃的一樣。李大叔說‘這是那東西不甘心,還在那兒等著呢’,他讓二民娘別管,只管喊魂,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把桃木枝,是他從村裡老槐樹下的桃樹上折的,老輩人說桃木是辟邪的,能驅走不乾淨的東西。李大叔拿著桃木枝,在灰圈周圍抽打了幾下,嘴裡唸叨著‘各路神明,莫怪莫怪,孩子不懂事,衝撞了您,現在給您賠罪了,求您放他一馬,讓他的魂回來吧’。”
“二民娘把井水端給二民,二民喝了一口,忽然皺起眉頭,說‘這水不好喝,有土腥味’,但還是把一碗水都喝了。喝完之後,二民打了個寒顫,然後開始嘔吐,吐出來的都是黑色的水,帶著一股腥臭味,跟之前吐的雞蛋黃一個味道。吐完之後,二民覺得舒服多了,眼神也更清明瞭,能認出人了,也能正常說話了。李大叔說‘這井水果然管用,把那東西的邪氣逼出來不少,再用布老虎鎮一鎮,應該就沒事了’。”
“二民的姥姥聽說了這事,連夜趕過來,帶來了一個布老虎,是她親手縫的,黃色的土布,上面繡著虎皮紋,肚子裡裝著香草和鋸末,沉甸甸的。老輩人說,布老虎能辟邪,保佑孩子健康,尤其是魂不穩的孩子,枕著布老虎枕頭,能讓魂安穩下來。二民姥姥把布老虎放在二民的枕頭邊,說‘這布老虎是照著老法子縫的,能驅邪,讓二民枕著它睡,魂就不會再丟了’。”
“接下來的幾天,二民都枕著布老虎睡覺,晚上也不再胡言亂語了,也不往外跑了,慢慢恢復了正常。可村裡的人都說,那東西還沒走,只是不敢再纏著二民了,因為二民喝了井神的水,又有布老虎鎮著,還有桃木枝的邪氣,那東西怕了。從那以後,趙二民再也不敢不信邪了,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他都老老實實遵守,晚上再也不趕夜路了,路過亂墳崗的時候,也繞得遠遠的,還會咳嗽兩聲,哼著歌,生怕再衝撞了什麼東西。”
“後來,有人在亂墳崗的十字路口發現,那裡的灰圈再也沒出現過,不過有人說,晚上路過的時候,還能聽到嗚嗚咽咽的哭聲,像是有人在哭,還有人說,看到過一個模糊的影子在那裡晃悠,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村裡的老人說,那是那個橫死的鬼還沒找到替身,不過它不敢再纏著二民了,只能在那裡等著,等下一個不信邪的人路過。”
奶奶說到這裡,又吸了一口旱菸袋,菸圈飄在煤油燈的光裡,慢慢散開。我聽得渾身發冷,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下意識地往炕裡挪了挪,緊緊抓住奶奶的袖口。窗外的北風還在嚎,雪沫子砸在窗紙上,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又像是那個模糊的影子在外面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