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冬天來得早,剛進十月,北風就跟長了爪子似的,刮在窗紙上“嗚嗚”響,像是有誰在外面哭。我縮在奶奶旁邊的炕頭,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只露出半張臉。炕燒得熱乎乎的,把後背烘得發燙,可聽奶奶講起那事兒,後脖頸還是一陣陣冒涼氣。爺爺坐在對面的炕沿上,手裡搓著旱菸卷,火柴“呲啦”一聲劃亮,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煙霧慢悠悠地飄起來,混著屋裡的煤油燈味,把故事裡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
奶奶抽了口菸袋鍋,煙桿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掉進炕縫裡,瞬間滅了。“那是你還沒到我膝蓋高的時候,村裡出了件邪乎事,折騰了小半個冬天,沒人敢在夜裡出門。”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摻了冰碴子,順著我的耳朵往心裡鑽。
村裡的王大娘,你該有印象吧?就是總給你揣糖塊,夏天在院子裡種滿豆角的那個。她男人走得早,一個人拉扯著一兒一女,日子過得不算富裕,可為人熱絡,誰家有紅白事都主動去幫忙。那年秋天,王大娘突然得了急病,一開始只是咳嗽,後來臉腫得像發麵饅頭,吃不下飯,喝不下水,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她兒子請了鎮上的大夫來看,紮了針,開了藥,可一點用都沒有,眼看著人一天比一天蔫,眼窩陷下去,顴骨凸起來,最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出事那天是個陰天,天剛矇矇亮,王大娘的女兒就哭著跑到我家,說她娘快不行了。我和你爺爺趕緊過去,一進院子就聞見一股怪味,不是藥味,也不是黴味,像是潮溼的泥土混著腐爛的草葉。王大娘躺在西炕的炕上,蓋著厚厚的被子,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慢,眼睛半睜著,眼神散著,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你爺爺一看就皺了眉,悄悄跟我說:“西炕是貴地,哪能在這嚥氣?這不吉利。”
村裡的老人都知道,東北農村的炕有講究,南炕才是正經住人的地方,也是死人該待的,西炕供著祖宗牌位,北炕是長輩歇息的,這兩炕要是死人,那是要招邪祟的。可王大娘家就一間正房,南炕堆滿了糧食和雜物,實在騰不開,只能讓她躺在西炕。你奶奶我當時就找了塊紅布,蓋在她炕頭的櫃子上,又在窗臺上擺了一碗清水,一碗五穀雜糧,唸叨著“祖宗莫怪,臨時借地,逝者安息”。
沒過晌午,王大娘就嚥氣了。按規矩,臨斷氣前得給她穿壽衣,剪頭髮,可她女兒慌了神,等想起這些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村裡的老嬸子們幫忙,七手八腳地給王大娘換衣服,她的手硬邦邦的,掰都掰不開,壽衣的袖子怎麼也套不進去。後來還是你爺爺出主意,用溫水擦了擦她的胳膊,才勉強穿上。穿壽衣的時候,有人發現王大娘的嘴裡沒放壓口錢,手裡也沒塞打狗乾糧,她女兒急得直哭,說忘了準備。你奶奶我趕緊回家取了枚銅錢,用紅線串著,塞進她嘴裡,又找了七個小餅子,用麻線穿起來,放在她左手裡,右手邊擺了根用高粱杆做的打狗鞭子。老輩人說,人死後過餓狗山,得用乾糧餵狗,用鞭子趕狗,才能順利投胎。
停靈的這幾天,家裡得有人守著,長明燈不能滅,香火不能斷,還得防著貓狗靠近,說是怕它們跨過屍體,讓亡人借氣還魂,那可就麻煩了。王大娘的兒子和女兒輪流守靈,村裡的人也都來幫忙,晚上就圍在炕邊聊天,抽菸,不敢睡太沉。我也去守過一夜,那盞長明燈的火苗小小的,忽明忽暗,映著王大娘的臉,她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卻有點發青,怎麼看都透著一股不對勁。後半夜的時候,院子裡的狗突然叫起來,“汪汪”的聲音特別兇,像是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守靈的人都站起來,抄起牆角的鋤頭鐵鍬,跑到院子裡看,可什麼都沒有,只有北風颳著柴門“吱呀”響。等回到屋裡,就發現那盞長明燈滅了,燈芯黑黢黢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吹滅的。王大娘的女兒嚇得腿都軟了,跪在地上磕頭,說是不是她娘不高興了。你爺爺趕緊重新點上燈,往燈裡添了點油,說:“別瞎想,風颳的。”可我明明看見,門窗都是關嚴實的,哪來的風?
停靈第三天,該出殯了。按規矩,出殯得選單日,下葬時要頭南腳北,面稍微向西,墓穴周圍得用木頭鑲上,蓋木板和席子再填土。村裡的壯勞力早就挖好了墳坑,就在村後的山腳下,那片墳地有年頭了,周圍長著不少老松樹。下葬的時候,王大娘的兒子抱著骨灰盒,哭得直不起腰,按規矩,長子得先撒三把土,口唸“入土為安”,其他人再跟著撒土。可他手抖得厲害,骨灰盒差點掉在地上,還是你爺爺扶了他一把。就在大家往墳坑裡填土的時候,突然颳起一陣旋風,卷著黃沙,把人眼睛都迷住了。等風停了,有人發現墳坑旁邊的一棵老松樹被吹斷了一根枝椏,正好砸在墳頭上,把剛填的土砸出一個坑。村裡的李大爺嘆了口氣,說:“這可不是好兆頭,怕是亡人不安生啊。”
出殯回來,大家都按規矩淨了身,在門口拍了拍衣服,洗了洗手臉,說是能清除晦氣。王大娘家擺了答謝宴,村裡人吃了飯就各自回家了,誰也沒多想,只當是下葬時碰巧遇上了怪風。可沒過幾天,村裡就開始出現怪事。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放牛的張大爺。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村後放牛,那天早上,他路過王大娘的墳地,遠遠看見墳頭站著一個人影,穿著花棉襖,背影看著特別像王大娘。張大爺心裡納悶,心想這剛下葬沒幾天,誰會來這兒?他喊了一聲,沒人答應,那人影慢慢轉過身來,張大爺一看,嚇得魂都飛了——那就是王大娘!她的臉還是那麼白,嘴唇發青,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一動不動。張大爺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影沒了,墳頭還是好好的,只有風吹著墳上的紙錢“嘩啦”響。他不敢多待,趕緊趕著牛回了村,跟村裡人說這事,可沒人信他,都說他是老眼昏花,看錯了。
可接下來,怪事越來越多。村裡的二柱子(哦,不對,那孩子叫啥來著?反正就是個半大的小子),晚上去村頭的井裡挑水,路過王大娘家門口,看見王大娘家的燈亮著。他心想,王大娘的兒女都去城裡打工了,家裡沒人啊,怎麼會開燈?他好奇,就趴在窗戶上往裡看,只見屋裡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穿著王大娘那件花棉襖,正在梳頭。二柱子喊了一聲“王大娘”,那人慢慢轉過身來,正是王大娘!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可梳子上掛著不少頭髮,像是一撮一撮往下掉。二柱子嚇得手裡的水桶都掉了,撒腿就跑,回到家就發起了高燒,胡言亂語,說看到王大娘了,她的手是涼的。
這下村裡人都慌了,都說王大娘“借屍還魂”了,不敢在夜裡出門。你奶奶我當時就跟你爺爺說:“怕是停靈的時候出了岔子,或者是墳地動了什麼不該動的。”你爺爺也覺得不對勁,就召集了村裡幾個年長的人,一起去王大娘的墳地看看。到了墳地,大家發現,王大娘的墳土被人動過,墳頭的那個坑更大了,旁邊還有幾個模糊的腳印,像是女人的腳印,不大不小,正好是王大娘的鞋碼。李大爺蹲在墳頭看了半天,說:“這墳地的土不能隨便動,‘墳墓三不動’,墳土動了,逝者不安寧啊!”
大家猜,可能是哪個不懂規矩的外人路過,不小心踩了墳頭,或者是野狗刨的。你爺爺讓人拿來鐵鍬,把墳土重新填好,又在墳頭壓了幾塊大石頭,防止再被亂動。回來的時候,路過村口的岔路口,李大爺說要立個擋箭碑,寫上“東擋明箭,南擋陰箭,西擋暗箭,北擋毒箭”,能擋煞。大家找了塊木板,刻上字,立在岔路口,又在墳地周圍撒了一圈石灰,說是能驅邪。
本以為這樣就沒事了,可沒過兩天,王大娘的女兒突然從城裡回來了,哭著跑到我家,說她娘回家了。我們趕緊跟著她去她家,一進院子,就聞見那股熟悉的怪味——潮溼的泥土混著腐爛的草葉味。屋裡的燈亮著,王大娘正坐在炕沿上,低著頭,像是在縫衣服。她女兒喊了一聲“娘”,她慢慢抬起頭,那眼神,根本不是王大娘的眼神,直勾勾的,沒有一點神采,嘴角還微微往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哭。
你爺爺往前走了一步,說:“大妹子,你要是回來了,就好好安息,別嚇著孩子。”王大娘沒說話,只是看著我們,突然站起來,動作僵硬地往門口走。她走路的樣子特別怪,像是腳不沾地,飄著走似的,而且走得特別快,我們根本追不上。她一齣院子,就往村後的墳地方向去了,等我們追到墳地,又不見了蹤影,只有墳頭的紙錢在風裡飄。
那天晚上,村裡的人都沒睡,家家戶戶都點著燈,門口撒了一圈草木灰。奶奶說,草木灰能擋陰魂,不讓它們進家。我縮在奶奶懷裡,聽著窗外的風聲,總覺得像是有人在門口走路,“沙沙”的,特別輕。爺爺拿著一把斧頭,坐在門口,一夜沒閤眼。
第二天,村裡的人聚在曬穀場,商量該怎麼辦。有人說,要不再找個先生看看,可你爺爺說,咱們村裡沒那種會看事的,別瞎找外人,說不定還會惹禍上身。李大爺說:“按老規矩,頭七的時候,亡人會回來看最後一眼,咱們是不是頭七那天沒伺候好?”大家一想,可不是嘛,王大娘頭七那天,她女兒在城裡沒回來,兒子忙著幹活,忘了在煙囪根立高粱杆梯子,也沒在窗臺擺清水和五穀雜糧。奶奶說:“頭七是‘上望回魂夜’,得給亡人準備登天梯和登靴,擺上貢品,不能有牛肉馬肉,怕得罪牛頭馬面。咱們沒按規矩來,她回不了家,也上不了天,可不就纏上了嘛。”
大家決定,補過頭七的儀式。當天晚上,王大娘的兒子在煙囪根立了個高粱杆做的梯子,窗臺上擺了一碗清水,一碗五穀雜糧,門口用竹竿隔一尺貼一張紙錢,立在房簷上,說是能引導亡人進屋。貢品擺了不少,有饅頭、水果、白酒,特意沒放牛肉馬肉。大家都躲在屋裡,不敢說話,也不敢開燈,只在靈前點了三柱香。
香燒到一半,院子裡的狗又開始叫,這次叫得更兇,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對峙。屋裡的香突然“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了起來,香灰掉在地上,形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吹得蠟燭火苗直晃。我們嚇得大氣不敢出,就聽見屋裡有腳步聲,“嗒、嗒、嗒”,慢慢走到靈前,停了下來。我偷偷從門縫裡看,只見一個黑影站在靈前,正是王大娘的樣子,她伸出手,像是在拿貢品,可她的手穿過了盤子,什麼都沒碰到。
突然,那黑影轉過身,朝著我藏身的地方看過來。我嚇得趕緊閉上眼睛,渾身發抖。就聽見奶奶在旁邊小聲唸叨:“大妹子,貢品給你備好了,梯子也立了,你看完家,就順著梯子上天吧,別再留戀塵世了。”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消失了,房門“哐當”一聲關上了。等我們敢開燈的時候,發現靈前的貢品沒動,可那碗清水少了一半,五穀雜糧也少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吃過。
本以為補了儀式,王大娘就能安心走了,可怪事還是沒停。村裡的李大媽,那天去河邊洗衣服,看見王大娘坐在河邊,手裡拿著一件小孩的衣服,在水裡涮。李大媽喊了她一聲,她沒回頭,只是說:“我的孩子,冷,要穿衣服。”李大媽覺得不對勁,趕緊跑回村,跟我們說這事。大家一聽,都覺得毛骨悚然——王大娘的孩子都長大了,哪來的小孩衣服?
後來我們才知道,王大娘的墳地旁邊,以前是個亂葬崗,埋著一個年輕的女人,二十多年前生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孩子也沒保住。那女人下葬的時候,家裡窮,沒給她穿壽衣,也沒辦什麼儀式,就隨便埋在了那裡。有人說,可能是那個女人的魂,藉著王大娘的身體回來了,她是想找自己的孩子。
村裡的人更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你爺爺說:“既然是枉死的,肯定有怨氣,咱們得按規矩給她辦場祭祀,讓她安心。”大家湊了錢,買了紙錢、紙花、紙衣服,還有一個紙做的小孩,準備在五七那天燒給她。東北的五七很重要,說是閻王審判亡人,有女兒的話,燒五盆紙花,女兒求情,就能少受懲罰,有“五七三十五,亡人正受苦,女兒來講情,少打三十五”的說法。王大娘沒有女兒,那個枉死的女人也沒有女兒,我們就燒了五盆紙花,全燒了,希望能幫她減輕罪孽。
五七那天晚上,我們都去了墳地。月亮特別圓,把墳地照得明晃晃的。大家把紙錢、紙花、紙衣服和紙小孩擺在墳前,點著了。火“呼呼”地燒起來,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燒到一半,突然颳起一陣風,把紙灰卷得老高,在空中打著轉。就在這時,我們看見墳頭站著兩個人影,一個是王大娘,一個是個年輕女人,穿著破舊的衣服,抱著那個紙小孩。她們看著我們,像是在道謝,然後慢慢變淡,消失在了月光裡。
從那以後,村裡的怪事就再也沒發生過。王大娘的墳地再也沒人動過,墳頭的草長得綠油油的,周圍的老松樹也長得越來越茂盛。張大爺後來又去放牛,路過墳地,再也沒看見過人影。那個半大的小子,高燒退了之後,也沒再胡言亂語,只是再也不敢晚上去村頭挑水了。
奶奶抽了口菸袋鍋,又在炕沿上磕了磕,說:“做人啊,得守規矩,尤其是紅白事的規矩,那都是老輩傳下來的,不能瞎糊弄。亡人安息了,活人才能安生。”窗外的北風還在刮,可我覺得身上暖和多了,炕頭的熱度透過棉被傳過來,把心裡的涼氣都驅散了。爺爺已經搓好了旱菸卷,點燃後吸了一口,說:“以後晚上出門,記得別亂說話,別亂看,遇到不對勁的地方,就趕緊往人多的地方跑。”
我點點頭,把腦袋埋進棉被裡,心裡想著王大娘,想著那個枉死的女人,想著那些奇怪的規矩。原來,有些東西,就算看不見,也不能不敬畏。東北的農村,就這樣藏著很多這樣的故事,藏著很多老輩傳下來的道理,像炕頭的熱度一樣,一代代傳下去,暖著人心,也讓人不敢忘本。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沒有做夢,也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只是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窗臺上的那碗清水少了一點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喝了一口。爺爺說是風吹的,奶奶說是貓喝的,可我知道,也許是哪個安心上路的魂,路過這裡,喝了一口清水,洗去了塵埃,安心地走向了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