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東北農村,黑得像潑了墨,連星星都躲在雲後不敢露頭。炕燒得滾燙,我縮在奶奶懷裡,棉襖的棉花絮把脖子捂得暖洋洋的,可後脖梗子總覺得涼颼颼的,像有誰在吹氣。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糊著報紙的牆上,像個張牙舞爪的黑影。爺爺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菸袋鍋的火星在黑暗裡一亮一滅,煙霧順著房梁往上飄,混著灶房飄來的柴火味,成了奶奶講故事最好的背景。
“咱村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夜裡走黑路,千萬別吹哨。”奶奶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暖和得很,她摩挲著我的頭髮,聲音壓得低低的,“哨聲是勾魂的,尤其是後半夜,你一吹,那些沒處去的東西就跟著你走了。”
我往奶奶懷裡又鑽了鑽,耳朵卻豎得筆直。窗外的風聲嗚嗚咽咽,像有人在哭,院門口的老榆樹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枝椏的影子在窗戶紙上晃來晃去,活像有人扒著窗戶往裡看。
“你二姥爺年輕的時候,就不信這個邪。”奶奶的聲音沉了下去,菸袋鍋的火星剛好亮了一下,照出她眼角的皺紋,“那時候你二姥爺才二十出頭,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村裡老人勸他,他總說‘都是瞎咧咧,哪有什麼鬼神’。有一年冬天,下了場大雪,雪沒到膝蓋,你太姥爺在鄰村的親戚家病重,讓你二姥爺連夜過去。那時候沒有腳踏車,更沒有拖拉機,全靠兩條腿走,三十多里地,還得穿過一片老林子。”
爺爺在旁邊插了一句:“那片老林子邪乎得很,老輩人說裡面有‘引路鬼’,專挑夜裡迷路的人下手。”
“可不是嘛。”奶奶接話,“你二姥爺揣了兩個窩頭,揣了盒火柴,下午就出發了。本來尋思趕在天黑前穿過老林子,可雪太大,路不好走,等他鑽進林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林子裡的樹長得歪歪扭扭,枝椏上掛著雪,像一個個吊死鬼。風一吹,雪簌簌往下掉,砸在樹枝上,‘咔嚓’一聲,嚇得人心裡一哆嗦。”
我攥著奶奶的衣角,指節都攥白了。“二姥爺不怕嗎?”
“他那時候年輕啊,仗著自己有力氣,還吹著口哨往前走呢。”奶奶的聲音帶著點惋惜,“他吹的是《東方紅》,吹得挺響,在林子裡繞來繞去,回聲聽得人心裡發慌。走著走著,他就覺得不對勁了——本來那條路他走了好幾回,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可那天越走越陌生,周圍的樹好像都換了位置,雪地上的腳印也亂了套,只有他自己的,走了半天,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轉。”
“是鬼打牆?”我小聲問,村裡老人常說鬼打牆,說遇到了就走不出去了。
“差不多。”奶奶點頭,“你二姥爺也慌了,不吹口哨了,開始喊人,可林子裡靜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的回聲,啥也沒有。雪還在下,越下越大,打在臉上生疼,他的棉鞋裡進了雪,凍得腳指頭都麻了。就在這時候,他聽到前面有腳步聲,‘咯吱、咯吱’,踩著雪,聽得清清楚楚。他心裡一喜,以為遇到了同路人,就喊‘老鄉,等等我’,然後順著腳步聲追了過去。”
爺爺吧嗒了一口煙,說:“那腳步聲指定不是人的。”
“可不是嘛。”奶奶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腳步聲走得不快,他追了半天,就是追不上,明明看著就在前面不遠,可怎麼跑都差一步。他越追越覺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裡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那股冷勁兒,比三九天的冰窖還邪乎。他想停下來,可腳像不聽使喚似的,還在往前跑。後來他看到前面有個黑影,穿著件白棉襖,梳著長辮子,看著像個姑娘,在前面慢悠悠地走。他喊‘姑娘,你等等我,這是往哪兒走啊’,那姑娘也不回頭,就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走。”
我嚇得往奶奶懷裡縮了縮,感覺懷裡的棉襖都不暖和了。“那是……那是鬼嗎?”
“是引路鬼。”奶奶的聲音有點發顫,“老輩人說,引路鬼都是沒出嫁就死了的姑娘,穿著白衣服,專挑夜裡迷路的男人引路,把人引到墳圈子裡,人就再也走不出來了。你二姥爺那時候也糊塗了,一門心思跟著那姑娘走,走了沒多遠,就聞到一股腥臭味,像是爛肉的味兒。他抬頭一看,前面哪是什麼路啊,全是墳頭,一個個墳包上壓著黃紙,被風吹得‘嘩嘩’響,有的墳頭還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是鬼的嘴巴。”
“啊!”我低呼一聲,捂住了眼睛。
“你二姥爺這才反應過來,嚇得魂都飛了。”奶奶拍了拍我的背,“他轉身就跑,可那姑娘突然回過頭來了——你猜怎麼著?那姑娘根本沒有臉!臉上光溜溜的,啥也沒有,就像一塊白布蒙在頭上。你二姥爺嚇得腿都軟了,‘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連滾帶爬地往回跑,嘴裡喊著‘老祖宗饒命’。那引路鬼就在後面追,腳步聲‘咯吱、咯吱’,越來越近,他能感覺到那股寒氣都快貼到後背上了。”
爺爺插話說:“多虧你二姥爺那時候揣了盒火柴。老輩人說,火能驅邪,尤其是陽火。”
“對,關鍵時候,你二姥爺摸出火柴,哆哆嗦嗦划著了。”奶奶說,“那火柴剛一亮,後面的腳步聲就停了,那股腥臭味也沒了。他不敢回頭,藉著火柴的光往前跑,火柴一根接一根地劃,手凍得通紅,劃斷了好幾根。他就憑著記憶,往林子外面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終於看到林子口的老槐樹了——那棵老槐樹是咱村和鄰村的界碑,老輩人說那樹有靈性,能鎮邪。”
“二姥爺跑出來了?”
“跑出來了,可也嚇破了膽。”奶奶嘆了口氣,“他跑到鄰村親戚家的時候,頭髮眉毛全白了,不是凍的,是嚇的。人也傻了,好幾天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兒地哆嗦,指著門口說‘白衣服、沒臉’。後來你太姥姥找了村裡的老人,按老規矩,給他燒了紙錢,撒了小米,又讓他喝了點艾草煮的水,過了半個多月才緩過來。從那以後,你二姥爺再也不敢夜裡吹哨,也不敢獨自走老林子了,逢人就說‘老規矩不能破,鬼神不能不敬’。”
窗外的風更緊了,嗚嗚地叫著,像是那個引路鬼在哭。我緊緊抱著奶奶的胳膊,感覺炕都不那麼燙了。“奶奶,還有別的邪乎事嗎?”
“有啊,多著呢。”奶奶的聲音又沉了下去,“咱村西頭的老磨坊,你知道吧?就是現在荒著的那個,裡面有個舊紡車,老輩人說,那紡車是邪物,夜裡不能靠近。”
我點點頭,那個老磨坊我見過,牆都塌了一半,門口長滿了野草,裡面黑黢黢的,平時村裡的小孩都不敢去。有一次我和幾個小夥伴路過,聽到裡面有“嗡嗡”的聲音,像是紡車在轉,嚇得我們撒腿就跑。
“你三奶年輕的時候,就跟那紡車打過交道。”奶奶說,“那時候你三奶剛嫁過來,才十八九歲,長得俊,手可巧了,會紡線織布。有一年秋天,收了棉花,家家戶戶都忙著紡線,你三奶也不例外。那時候磨坊還能用,裡面有好幾臺紡車,村裡人都去那兒紡線,熱鬧得很。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磨坊裡就出怪事了。”
“什麼怪事啊?”
“有人說,夜裡路過磨坊,能聽到裡面有紡車轉的聲音,‘嗡嗡嗡’,聽得清清楚楚,可進去一看,裡面空無一人,紡車也好好地放在那兒,沒動過。”奶奶說,“村裡老人勸大家,黃昏之後就別去磨坊了,可你三奶那時候年輕,不信邪,還說‘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在裝神弄鬼’。有一天,她白天沒紡完線,心裡著急,天擦黑的時候,就揹著棉花去了磨坊。”
爺爺抽了口煙,菸袋鍋的火星亮了一下:“那時候磨坊裡已經沒人了,黑燈瞎火的,她也敢去。”
“她揣了個煤油燈,點著了,放在紡車旁邊。”奶奶繼續說,“磨坊裡靜悄悄的,只有紡車轉的聲音,‘嗡嗡嗡’,還有她自己的呼吸聲。紡著紡著,她就覺得不對勁了——那煤油燈的火苗越來越暗,明明油是滿的,可就是不亮,周圍越來越冷,像是有人在旁邊吹冷氣。她抬頭一看,發現對面的紡車自己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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