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頭燒得正熱，燙得我後脊樑發麻，卻還是忍不住往奶奶身邊縮了縮。窗外的雪下得緊，嗚嗚的風裹著雪粒子砸在窗紙上，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扒拉。奶奶手裡捏著針，線在粗布鞋底上穿梭，銀針劃過布料的“嗤啦”聲，在這靜夜裡格外清晰。煤油燈的光昏黃，映著奶奶滿臉的皺紋，那些紋路深得像老樹根，在臉上投下一片片陰影，有時候風一吹燈芯晃，那些陰影就跟著動，像有活物在奶奶臉上爬。
“奶，你再給我講個嚇人的唄。”我把凍得通紅的小手塞進奶奶的袖筒裡，她的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筋絡，卻暖得很。奶奶抬頭看了眼窗外，雪光把夜空映得發灰，遠處墳地那邊黑沉沉的，像蹲了個大傢伙。她抿了抿嘴，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慢悠悠地開口：“講啥嚇人的？就講個老輩人傳下來的，關於燒紙錢的規矩——紙灰不能踩，踩了要出事的。”
我一下子來了精神，直起身子扒著炕沿，奶奶卻伸手按住我的肩膀，讓我坐好：“聽仔細了，這不是瞎編的，是真真切切在村裡發生過的事。那時候我還沒你大，村裡有個後生，長得五大三粗，性子野得很，天不怕地不怕，老輩人說的規矩，他從來不當回事。”
奶奶的聲音壓得低，像怕被窗外的風聽了去，“那後生家裡是趕車的，平時靠著拉貨跑鄉道過日子，人勤快，就是太犟。那年頭，村裡不管誰家有紅白事，或是逢年過節給老祖宗燒紙錢，都得選在村西頭的老墳圈子附近，或是自家院子的西南角，畫個圈，留個豁口朝著墳地的方向，嘴裡唸叨著先人的名字，讓他們來拿錢。燒完了也不能馬上走，得等紙燒透了，變成灰，看著風把灰吹得散了些，才能離開。最要緊的是，那紙灰萬萬不能踩，連掃帚都不能掃，說是踩了紙灰，就是搶了那邊的人的錢，得罪了他們，是要遭報應的。”
“那後生偏不信這個邪。有一年七月半，鬼節，村裡好多人家都去老墳圈子燒紙錢。那天傍晚，天陰沉沉的，沒太陽，風也怪，不是往一個方向吹，而是打著旋兒刮，紙灰被吹得漫天飛，落在地上薄薄一層，黑黢黢的，像撒了層煤面兒。那後生趕車從外鄉回來，路過老墳圈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趕了一天的車，累得夠嗆，心裡也煩躁，看到路上鋪著的紙灰，沒多想，直接就踩了上去。”
奶奶頓了頓，手裡的針停在鞋底上，眼神飄向遠處，像是又看到了當年的場景：“那紙灰踩上去軟軟的，還有點發燙，他穿著草鞋，能感覺到紙灰鑽進鞋縫裡，硌得慌。同行的還有個村裡的老漢，看到他踩了紙灰，趕緊喊他：‘後生，別踩！那是紙灰，踩不得！’可他回頭撇了撇嘴，說：‘啥踩不得？不就是點灰嗎？還能把我吃了？’說著，還故意在紙灰上跺了兩腳，吐了口唾沫，罵了句‘晦氣’。”
“老漢見他不聽勸，也沒法子，只能搖搖頭，嘆著氣跟在後面。那後生趕車往前走，沒走幾步，就覺得不對勁。他說不清楚是啥感覺，就是後背發涼，明明天不冷，還出了一身汗，脊樑骨像是被人用冰錐子扎著似的，一陣一陣地疼。他以為是趕車累著了，沒往心裡去，可越往前走，那股涼意越重，還夾雜著一股燒焦的紙味，順著鼻子往腦子裡鑽，嗆得他直噁心。”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爹孃見他回來，趕緊給他端上熱乎的飯菜，是玉米餅子和酸菜燉粉條。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剛要夾菜，就看到飯碗裡飄著一點黑色的東西，仔細一看，是紙灰。他心裡咯噔一下，把紙灰挑出來，罵了句‘哪兒來的灰’，可剛挑完，碗裡又落下一點，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越來越多，最後整個碗裡都飄著一層紙灰，把酸菜粉條都蓋住了。”
“他嚇得把碗扔在地上，‘哐當’一聲，碗摔得粉碎。他爹孃趕緊過來問咋了，他指著地上的碎碗，結結巴巴地說：‘有紙灰……碗裡有紙灰！’可他爹孃蹲下去看，地上只有碎碗和灑出來的飯菜，哪兒有什麼紙灰？他娘摸了摸他的額頭，說：‘你是不是累糊塗了？哪兒來的紙灰？’他急得直跺腳，說真的有，可不管他怎麼說，爹孃就是看不見。”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踏實。他們家的炕是老炕，靠著牆，他睡在最裡面。半夜裡，他被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吵醒了，那聲音像是有人在炕底下搓紙，‘沙沙沙’，聽得清清楚楚。他一開始以為是老鼠，可那聲音太大了，不像是老鼠能弄出來的。他屏住呼吸，仔細聽，那聲音又像是有人在哭，細細的，尖尖的，從炕底下鑽出來，順著炕縫往上飄，撓得他耳朵根子發麻。”
“他嚇得不敢動，蒙在被子裡，渾身發抖。那哭聲越來越近，像是就在他耳邊，他能聞到一股濃濃的燒焦味，比白天聞到的更重，還夾雜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腥氣，像爛魚的味道。他想喊爹孃，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感覺有人在拉他的被子，那力氣不大，卻很執著，一點一點地把被子往下拽。他死死地攥著被子，心裡喊著‘別拉’，可那隻手像是穿透了被子，直接摸到了他的胳膊上。”
“那手冰涼冰涼的，比外面的雪還涼，摸在皮膚上，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他能感覺到那手的紋路，粗糙得很，指甲很長，颳得他胳膊生疼。他猛地睜開眼，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看到炕邊站著一個黑影。那黑影很高，很瘦，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身上穿著破爛的衣服，下襬拖在地上，像是沾了泥。那黑影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盯著他看。”
“他尖叫一聲，從炕上滾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跑到爹孃的炕邊。他爹孃被他吵醒，趕緊點燈，問他咋了。他指著自己的炕，說有黑影，有手摸他。他爹孃拿著油燈去看，炕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炕底下也只有一些柴火和灰塵。他爹罵他：‘你這孩子，是不是做噩夢了？大半夜的瞎叫喚啥？’可他知道，那不是噩夢，那冰涼的觸感還在胳膊上留著，那燒焦的味道也沒散。”
“從那天起，怪事就沒斷過。他早上起來穿鞋，總能在鞋裡摸到一把紙灰，黑色的，細細的，倒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又有，像是自己長出來的一樣。他梳頭的時候，頭髮大把大把地掉，掉下來的頭髮裡還纏著紙灰，怎麼梳都梳不乾淨。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原本紅撲撲的臉，變得蒼白，後來又發青，眼窩陷下去，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眼神也變得呆滯，說話也顛三倒四的。”
“村裡的人見了他，都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是踩了紙灰，得罪了那邊的人，被纏上了。他爹孃急得不行，帶著他去給老祖宗磕頭，燒了好多紙錢，還讓他跪在紙灰堆旁邊認錯。可他一跪下，就覺得有人在他背後推他，讓他磕得更重，額頭都磕破了，流出血來，混著地上的紙灰，變成了黑紅色。他抬頭的時候，看到那個黑影就站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下，還是那麼高，那麼瘦，盯著他看，像是在笑。”
“他的情況越來越糟。有一次，他去河邊放牛，牛在吃草，他坐在石頭上發呆。突然，牛受驚了，仰著頭叫，往回跑。他趕緊站起來拉韁繩，可牛的力氣太大，他拉不住。他順著牛的目光看去，河對岸的老墳圈子裡，站著那個黑影，正朝著他揮手。那黑影的手很長，揮起來的時候，像是飄在半空。他嚇得腿都軟了，坐在地上，看著黑影一步步朝河邊走來。那黑影走得很慢，腳像是沒沾地，飄著過來的。河面上結著薄冰，黑影走到冰面上，冰面卻一點都沒破，就那麼飄了過來。”
“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怎麼都站不起來。他看著黑影越來越近，能聞到那股燒焦的味道和腥氣，能看到黑影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露出的皮膚是青黑色的，像是泡在水裡泡爛了。黑影走到他面前，低下頭，他才看清，那黑影根本沒有臉，就是一片漆黑，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裡面像是有火在燒，紅通通的。”
“他尖叫著暈了過去，等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家裡的炕上了。是村裡的人發現了他，把他抬回來的。村裡人說，他當時躺在河邊的石頭上，渾身抽搐，嘴裡吐著白沫，還不停地喊著‘別跟著我’‘還給你’。他爹孃看著他這個樣子，哭得撕心裂肺，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村裡的老人說，這是得罪了陰人，沒法治，只能聽天由命。”
“從那以後，他就瘋了。白天的時候，他會到處亂跑，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紙灰不能踩’‘還給你’，看到地上有黑色的東西，就會撲過去，用手扒拉，喊著‘不是紙灰’‘別來找我’。晚上的時候，他就坐在炕邊，盯著牆角，一動不動，像是在看什麼東西。有時候，他會突然站起來，對著空氣磕頭，磕得頭破血流，還不停地說‘我錯了’‘我不該踩’。”
“有一天晚上，下著大雨，雷聲隆隆。他爹孃睡得正香，突然聽到院子裡有動靜。他們趕緊起來看，發現院門開著，他不見了。外面雨下得很大，電閃雷鳴，他們打著燈籠，在村裡到處找，喊著他的名字。村裡的人也都起來幫忙找，找了大半夜，最後在村西頭的老墳圈子裡找到了他。”
“他趴在一個紙灰堆上，渾身溼透了，頭髮粘在臉上，嘴裡還在嚼著什麼。燈籠的光照過去，能看到他手裡攥著一把紙灰，臉上、身上全是黑色的紙灰，像是從泥裡撈出來的。他看到有人來，突然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大喊著‘別踩！紙灰不能踩！’，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村裡人把他拉回家，他掙扎著，不停地喊，直到精疲力盡，才昏了過去。從那以後，他就更瘋了，有時候會突然打人，有時候會自己撞牆。他爹孃沒辦法，只能把他鎖在屋裡，每天給他送吃的喝的。可他還是會想方設法地跑出去，每次都跑到老墳圈子裡，趴在紙灰堆上，一動不動。”
“後來，天氣越來越冷，冬天來了。有一天，他爹孃給他送吃的，發現屋裡的門開著，他又不見了。他們趕緊跑到老墳圈子，看到他蜷縮在一個紙灰堆旁邊，已經凍僵了。他的眼睛睜著，盯著紙灰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紙灰，嘴裡還留著唸叨的痕跡，像是在說‘紙灰不能踩’。”
“村裡人把他埋在了老墳圈子的邊上，墳頭很小，沒有碑。奇怪的是，他的墳頭旁邊，總是有很多紙灰，像是有人天天在給他燒。有時候，晚上路過老墳圈子，能聽到有人在唸叨‘紙灰不能踩’，聲音細細的，像是那個瘋了的後生。”
奶奶講到這裡，又停了下來，手裡的鞋底已經納好了大半。煤油燈的光晃了晃，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像是那個瘦高的黑影。我嚇得渾身發抖，緊緊地抱著奶奶的胳膊，把臉埋在她的衣服上。窗外的風還在吹，雪粒子砸在窗紙上，像是有人在外面走，一步一步，朝著屋門的方向。
“奶，那……那黑影還在嗎？”我聲音發顫，不敢抬頭。奶奶拍了拍我的後背，嘆了口氣：“誰知道呢？老墳圈子裡的紙灰，年年都有人燒，年年都有不省心的，踩著了也不知道。不過只要記著規矩，不踩紙灰，不惹那邊的人，就沒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