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講詭事》第142章 嚼舌根子(1)

作者:一隻大心心·10天前

窗外的北風跟狼嚎似的,卷著雪沫子砸在糊著舊報紙的窗欞上,“嘩啦嘩啦”響得人心發慌。我縮在炕頭最裡側,後背貼著滾燙的炕牆,還是覺得後脖梗子冒涼氣,趕緊往奶奶身邊湊了湊。奶奶正盤腿坐著,手裡捏著根麻繩搓得“嗤啦嗤啦”響,煤油燈的火苗在她臉旁邊晃悠,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對面的土牆上,跟個彎腰的老樹似的。爺爺坐在炕梢,吧嗒著旱菸袋,煙鍋裡的火星明一下暗一下,煙味混著炕洞裡飄上來的柴火味,還有奶奶身上的皂角味,裹在一起,是村裡夜晚特有的味道。

“奶,你再給我講個故事唄。”我拽著奶奶的袖口,指尖觸到她粗糲的皮膚,那上面全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繭子,硬得像小石子。奶奶手上的動作沒停,眼睛卻往窗外瞟了一眼,北風正好在這時猛地灌了一陣,窗戶紙“嘭”地鼓了一下,嚇得我趕緊往她懷裡鑽。奶奶拍了拍我的後腦勺,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窗外的什麼東西聽見:“講啥故事?夜裡黑,講些嚇人的,你又該睡不著了。”

“我不怕!”我梗著脖子,心裡卻直打鼓,“就講你上次說的,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那個……不能在背後說死人壞話的故事。”

爺爺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菸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掉進炕縫裡,瞬間滅了。“小孩子家,打聽這些幹啥?”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嚴肅,“那些規矩都是有講究的,不是隨便說的。”

“我就是想聽嘛。”我晃著奶奶的胳膊,“奶,你就講講,我保證不害怕,也不亂問。”

奶奶嘆了口氣,終於停下了搓麻繩的手,把手裡的麻團放在炕桌上,伸手拉過被子,給我掖了掖邊角。“行吧,就給你講講,但是聽完可得趕緊睡,不許瞎琢磨。”她的眼睛在煤油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透黑夜裡的東西,“這事是咱村老早以前的真事,那時候我還沒你大,聽我娘講的,一代代傳下來,誰都不敢忘。”

那時候村裡有個姓王的老太,大夥兒都叫她王老太,活得挺硬朗,到七十多歲還能下地掰玉米、餵豬。王老太這人,別的沒啥毛病,就是太摳門,摳到啥程度呢?家裡的鹽罐子都得鎖起來,鄰居家借根針,她都得盯著人家還回來,少了針尖都得唸叨半天。但她也不是壞,就是一輩子窮怕了,過日子精打細算慣了。村裡誰家有紅白事,她也去幫忙,就是到了飯點,總愛往兜裡揣兩個饅頭,說是帶回家給家裡的老母雞補補,其實誰都知道,她是自己捨不得吃,想留著當晚飯。

村裡人背地裡都議論她摳,但是當著她的面,誰都不敢說啥,畢竟都是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王老太七十三歲那年冬天,下了場罕見的大雪,把路都封了。她早上起來去餵豬,腳下一滑,從院子裡的臺階上摔了下去,後腦勺磕在凍硬的泥地上,當時就沒氣了。

王老太無兒無女,就一個遠房侄子,接到信兒趕回來,給她辦後事。村裡的規矩,老人去世得停靈三天,供上香火,讓親戚朋友來弔唁。王老太的侄子倒是孝順,殺了豬,買了酒,招待來幫忙的鄉親。村裡的李嬸,就是那個愛嚼舌根的,平時就跟王老太不對付,總說王老太摳搜得沒邊。這時候見著王老太的侄子大方,就背地裡跟人唸叨:“你看這老王婆子,活著的時候把錢看得比命還重,死了倒好,讓她侄子花了這麼多錢,真是冤得慌。我看她啊,就是一輩子沒享過福,到了陰曹地府,估計還得跟閻王爺討價還價呢。”

旁邊的張嫂勸她:“別這麼說,人死為大,再說王老太也沒害過誰,就是過日子仔細點。”

李嬸撇撇嘴,不以為然:“我怕啥?她都成灰了,還能爬出來找我不成?我說的都是實話,她活著的時候,借我一碗米,都得讓我還兩碗,你說摳不摳?現在死了,倒清淨了,省得在村裡佔小便宜。”

這話被旁邊幹活的二柱子聽見了,二柱子年輕,二十來歲,天不怕地不怕,也跟著起鬨:“李嬸說得對,這老王婆子,就是個鐵公雞,一毛不拔。我上次路過她家門口,想討口水喝,她都往外攆我,說我費她的柴火。現在死了,我看啊,就是閻王爺都看不慣她,把她收走了。”

張嫂聽不下去了,轉身走了,心裡琢磨著,這倆人也太不像話了,背後說死人壞話,早晚要出事。

王老太的後事辦得挺順利,出殯那天,雪停了,天放晴了,村裡的人都去送了。她的墳就埋在村東頭的山腳下,離村子不遠,隔著一片玉米地。出殯回來,李嬸跟二柱子還在唸叨,說王老太的墳挖得淺,早晚得被野狗刨了。

當天晚上,李嬸家就出了事。李嬸家住在村西頭,獨門獨院,家裡養了幾隻雞,幾隻鴨。她晚上睡覺前,習慣去雞窩看看,把雞窩的門拴好,怕被黃鼠狼叼走。那天晚上,她去雞窩,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雞窩裡有動靜,像是有東西在撲騰。她以為是黃鼠狼,抄起旁邊的扁擔就衝了過去,嘴裡罵著:“該死的黃鼠狼,敢來偷我的雞,看我不打死你!”

結果走到雞窩門口,她愣住了,雞窩的門是從裡面反鎖的,那鎖還是她下午剛換的新鎖,怎麼會從裡面反鎖呢?她心裡納悶,繞到雞窩後面,想從窗戶縫裡看看。雞窩的窗戶是用木板釘的,留了幾個小縫透氣。她把眼睛湊過去,往裡一看,嚇得“啊”地叫了一聲,手裡的扁擔“哐當”掉在地上。

雞窩裡的雞都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而雞窩的正中間,站著一個人影,穿著一件藍布褂子,就是王老太生前常穿的那件!那人影背對著她,看不見臉,但是身形跟王老太一模一樣,佝僂著腰,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李嬸嚇得腿都軟了,轉身就往屋裡跑,連滾帶爬地衝進房門,“砰”地一聲關上,還頂上了門栓。

她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不停唸叨:“王老太,不是我故意說你壞話,你別來找我,別來找我……”她男人聽見動靜,從裡屋跑出來,問她咋了,李嬸指著門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才把剛才看到的事情說了一遍。

她男人將信將疑,拿起手電筒,壯著膽子去雞窩看看。雞窩的門還是反鎖著,他找了把斧頭,把鎖劈開,進去一看,雞都好好的,就是嚇得不輕,地上除了雞糞,啥都沒有。他罵李嬸:“你是不是眼花了?哪有人影?肯定是你白天累著了,出現幻覺了。”

李嬸不相信,但是雞窩裡確實沒人,她也只能安慰自己,可能真是眼花了。但是從那天晚上開始,李嬸家就沒安生過。

第二天早上,李嬸起床做飯,走到灶臺前,發現鍋裡的水竟然是涼的。她明明記得昨天晚上把鍋刷乾淨,添了水,準備早上起來燒火做飯。她以為是自己忘了添水,又重新添了水,點著了柴火。柴火明明是乾的,卻怎麼也燒不旺,火苗小得像螢火蟲,鍋裡的水半天都不開。她心裡發毛,往灶膛裡添了不少柴火,還是沒用,反而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像是從灶膛裡飄出來的。

她蹲在灶膛前,往裡面一看,嚇得差點坐在地上。灶膛裡的柴火下面,竟然壓著一張紙錢,就是給死人燒的那種黃紙錢,還帶著點潮溼的痕跡。她明明記得昨天晚上清理過灶膛,裡面乾乾淨淨的,怎麼會有紙錢?而且這紙錢,跟王老太出殯時燒的一模一樣。

她男人過來一看,也覺得不對勁,趕緊把紙錢拿出來,扔到外面燒了。但是從那以後,李嬸家的怪事就越來越多。夜裡,她總聽見炕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翻東西。她開燈一看,什麼都沒有,但是被子上總會留下一片潮溼的印記,像是有人坐過。她的枕頭邊,偶爾會出現一些小物件,比如一顆生鏽的銅錢,一根乾枯的茅草,還有一次,竟然出現了一根針,就是王老太生前常用的那種縫衣服的針。

李嬸越來越害怕,整天提心吊膽的,人也瘦了不少。她跟村裡的人說,自己被王老太纏上了,但是有些人不信,說她是心裡有鬼,想太多了。二柱子還在旁邊煽風點火:“李嬸,你是不是因為說王老太壞話,心裡愧疚,才出現幻覺了?我看啊,就是你自己嚇自己,王老太要是真能出來,早就來找我了。”

二柱子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也有點發毛。他自從說了王老太的壞話,也遇到了一些怪事。他晚上睡覺,總覺得窗外有人在看他,窗簾會莫名地動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撩撥。他以為是風吹的,但是關了窗戶,還是會有動靜。有一次,他半夜起來喝水,路過堂屋,看到堂屋的桌子上,放著一個饅頭,就是王老太出殯時招待客人的那種饅頭,已經硬得像石頭了。他明明記得桌子上什麼都沒有,這饅頭是從哪來的?

二柱子心裡有點怕了,但是他好面子,不願意跟別人說,覺得說了會被人笑話。他還是像以前一樣,該幹活幹活,該喝酒喝酒,只是夜裡睡覺,總會把門窗鎖得死死的。

李嬸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她開始失眠,一閉上眼睛,就看到王老太站在她的炕邊,背對著她,佝僂著腰,一動不動。她想喊,卻喊不出來,想動,身體卻像被釘在了炕上。直到天快亮,那種感覺才會消失。她的兒子,才十歲,也開始說胡話,夜裡總哭著說,看到一個老太太站在他的床邊,要搶他的糖吃。

李嬸沒辦法,只能去找村裡的老支書。老支書年紀大了,懂的規矩多,他聽了李嬸的話,嘆了口氣:“李嬸,不是我說你,背後說死人壞話,這是犯了忌諱的。老輩人都說,人死了,魂還在,尤其是剛去世的人,魂還沒走遠,能聽見活著的人說的話。你說王老太的壞話,她肯定不高興,才來找你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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