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冬天來得早,剛進十月,天黑得就跟潑了墨似的,窗戶外頭的風嗚嗚地刮,卷著雪粒子打在糊著牛皮紙的窗欞上,啪嗒啪嗒響,跟有人用指甲撓似的。我縮在炕頭最裡側,被垛堆得老高,只露出半張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炕沿邊坐著的奶奶。奶奶盤腿坐著,膝蓋上搭著塊藍布補丁的厚棉褲,手裡捏著個銅菸袋鍋,菸絲在裡頭燃著,紅火星子明滅不定,把她滿臉的皺紋照得忽深忽淺,跟老樹皮似的。菸袋鍋裡的煙油子順著煙桿往下滴,滴在炕蓆的縫隙裡,積成一小塊深褐色的印子,那味道混著炕洞子燒出來的柴禾味、屋裡的酸菜缸味,還有奶奶身上的皂角味,是我從小聞到大的味道,可今兒個聽奶奶講故事,這味道里卻好像摻了點別的,涼颼颼的,往鼻子裡鑽,讓人忍不住打寒顫。
爺爺在炕的另一頭坐著,手裡剝著曬乾的玉米,玉米粒噼裡啪啦落在炕蓆上,聲音脆生生的,卻壓不住窗外的風聲,也壓不住奶奶慢悠悠的說話聲。“那時候你才六歲,剛記事,咱家住的還是老土房,就兩間,你爸你媽帶著你,我和你爺爺,擠得轉不開身。”奶奶吸了口煙,菸圈從她嘴角飄出來,在昏黃的煤油燈底下散開,“你爸那時候總唸叨,說等攢夠了錢,得蓋三間大瓦房,讓咱全家都住得舒坦。可農村蓋房哪那麼容易?磚瓦、木料、人工,樣樣都得花錢,你爸起早貪黑地去鎮上的磚窯廠拉磚,拉一天才掙五塊錢,省吃儉用攢了三年,才算湊夠了料錢。”
爺爺抬頭插了句:“那時候選宅基地,我就說村東頭那片空地不對勁,村裡老人都繞著走,你爸偏不聽,說那地方平整,離河近,澆水方便,還沒人跟咱搶。”奶奶白了他一眼,“你別打岔,讓我慢慢說。”她又吸了口煙,菸袋鍋子的火星子亮了亮,“你爸不聽勸,託人找了風水先生——也不是啥真能看事的,就是村裡老陳頭,懂點蓋房的規矩,讓他給看看地基。老陳頭去了趟,繞著空地轉了三圈,眉頭皺得老高,跟你爸說:‘這地底下有東西,最好別蓋,要是非蓋不可,得先把地基挖深點,把底下的東西清出去,再撒上三把糯米,燒點黃紙,圖個心安。’”
“你爸那時候年輕氣盛,哪信這些?說老陳頭是想多要倆錢,沒搭理他。轉頭就找了村裡的幾個壯勞力,開始挖地基。那時候是開春,凍土剛化,一鐵鍬下去,能挖出冰碴子。挖了三天,地基挖下去快兩米深,按理說底下該是黃土,可第四天早上,你三叔一鐵鍬下去,‘噹啷’一聲,挖到硬東西了。”奶奶的聲音壓低了些,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歪歪扭扭地動,“你爸趕緊過去看,扒開浮土,露出一塊青石板,有八仙桌那麼大,邊緣還刻著花紋,看著挺老的。幾個工人都不敢挖了,說這底下指定是老墳,挖著不吉利。你爸急了,蓋房的料都拉來了,哪能半途而廢?他說:‘怕啥?咱這地方以前是荒坡,哪來的墳?說不定是以前誰家埋的老物件,挖出來看看。’”
“他帶頭往下挖,把青石板周圍的土清了,幾個人一起使勁,把石板掀了起來。石板底下不是空的,是個土坑,深不見底,黑黢黢的,往下一看,能聞到一股腥臭味,還夾雜著黴味,跟爛樹葉漚了似的。你爸拿煤油燈往下照,隱約看到坑底有東西,像是木頭,又像是骨頭。這時候你三叔嚇得腿都軟了,說:‘哥,咱別挖了,這指定是老墳,挖人祖墳要遭報應的。’你爸也有點犯怵,可騎虎難下,硬著頭皮說:‘既然挖開了,就清乾淨,不然地基不穩。’他讓幾個人找了繩子,拴在腰上,往下放,把坑底的東西往上撈。”
“撈上來的東西亂七八糟,有幾塊朽木,像是棺材板,爛得一捏就碎,還有幾根骨頭,看著像是人的腿骨,都發黑了,上面還沾著泥。你爸心裡也發毛,讓工人把這些東西拉到村外的亂葬崗埋了,又把土坑填上,在上面鋪了層新土,接著蓋房。那時候我就跟你爸說,老陳頭的話該聽,至少撒點糯米燒點紙,你爸說我迷信,說現在都新社會了,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奶奶嘆了口氣,菸袋鍋子的火星子暗了暗,“現在想想,那時候要是聽了,也不會有後來那些事。”
房子蓋了三個多月,到夏天的時候,三間大瓦房總算蓋起來了,紅磚牆,黑瓦片,窗戶是新換的玻璃,在太陽底下亮堂堂的,看著就氣派。搬進去那天,村裡不少人來幫忙,送了些雞蛋、掛麵,都說你家這房子蓋得好,敞亮。我那時候小,光顧著在院子裡跑,院子挺大,用土坯砌了院牆,大門是木頭的,刷了紅漆,院角還留了塊地方,打算種點黃瓜、豆角。西院隔著一道矮牆,也是個院子,裡面有三間土房,看著挺舊的,門窗都破了,院子裡長著半人高的野草,像是沒人住。我問我媽:“西院是誰家啊?怎麼沒人?”我媽說:“不知道,聽你爸說這院子空了好些年了,沒人敢住。”
搬進去的頭一個月,都挺好的,沒什麼不對勁。我每天跟著爺爺去地裡幹活,或者在院子裡玩,日子過得挺舒坦。直到一個月後的一天傍晚,我在院子裡追著雞跑,突然聽到西院有人咳嗽,“咳咳咳”,聲音挺老的,像是個老頭。我停下腳步,扒著矮牆往那邊看,西院的野草被踩出一條小道,一個老頭從屋裡走出來,穿著一件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都磨破了,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皺紋挺多,手裡拄著根木頭柺杖。他看到我扒著牆,衝我笑了笑,露出兩顆黃牙,說:“小孩,你是新搬來的吧?”
我那時候不怕生,點點頭,說:“嗯,爺爺,你是西院的鄰居嗎?”老頭笑了笑,說:“是啊,我住這兒好些年了,以前院子裡沒人,怪冷清的,現在你們搬來,熱鬧多了。”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沙啞,像是喉嚨裡有東西似的。我問他:“爺爺,你家怎麼沒人啊?就你一個人住嗎?”老頭說:“是啊,老伴走得早,孩子都在外頭,就我一個人守著院子。”他頓了頓,又說:“你叫啥名?以後沒事可以來爺爺家玩,爺爺給你拿糖吃。”
我高高興興地跑回家,跟我媽說西院有個爺爺,就他一個人住,還讓我去他家玩。我媽說:“別隨便去別人家,萬一人家不方便呢。”我沒聽,第二天下午,我又扒著矮牆看,老頭正好在院子裡劈柴,手裡拿著一把斧頭,劈得挺費勁。我喊他:“爺爺,我幫你吧?”老頭抬起頭,笑了笑,說:“不用不用,你還小,搬不動柴火。”他放下斧頭,從屋裡拿了一把水果糖出來,扔給我幾顆,說:“拿著吃,甜得很。”
那糖是用玻璃紙包著的,紅色的,剝開之後,裡面的糖塊有點發黃,吃起來有點黏牙,甜味也怪怪的,不像我以前吃的水果糖。但我那時候饞,還是都吃了。從那以後,我每天都會跟老頭說話,有時候他在院子裡種菜,有時候在門口曬太陽,看到我就會跟我打招呼,偶爾還會給我點零食,有時候是幾塊餅乾,有時候是一把花生,都是些挺舊的零食,包裝都發黃了。
我奶奶有時候會看到我跟老頭說話,眉頭就皺起來,說:“你跟誰說話呢?”我說:“西院的爺爺啊,他是咱鄰居。”奶奶說:“哪來的鄰居?那院子空了幾十年了,沒人住!”我當時還挺納悶,說:“怎麼沒人住?我昨天還跟他說話呢,他還給我糖吃了。”奶奶把我拉進屋裡,說:“別瞎扯,那院子裡的人三十年前就都死光了,哪來的爺爺?以後不準再跟那兒的人說話,聽見沒?”我以為奶奶騙我,撅著嘴沒答應,心裡還想,奶奶肯定是不想讓我去別人家玩,才這麼說的。
可接下來的日子,我發現越來越多不對勁的地方。那個老頭,每天穿的都是同一件藍布褂子,不管是晴天還是陰天,從來沒換過別的衣服。而且他的衣服總是乾巴巴的,就算下雨天,也看不到衣服溼了的樣子。還有,他院子裡的煙囪,從來沒冒過煙,按理說他一個人住,總得做飯吧?可我從來沒聞到過他家有飯菜的香味,也沒看到他生火做飯。有一次我問他:“爺爺,你中午吃啥啊?我媽做了酸菜燉粉條,可香了,要不要給你端一碗過來?”老頭笑了笑,說:“不用了,爺爺已經吃過了,你自己吃吧。”
還有一次,我早上起來,看到老頭在院子裡掃地,那時候天剛亮,有霧,霧挺大的,能見度不高。我扒著牆喊他:“爺爺,早上好!”他轉過頭,衝我笑了笑,可我發現,他的臉在霧裡看著有點模糊,像是沒那麼真切,而且他身上好像沒有影子,按理說早上太陽已經出來了,就算有霧,也該有個淡淡的影子,可他腳下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我那時候小,也沒多想,只覺得是霧太大了,擋住了影子。
大概過了半個月,有一天晚上,我起夜,農村的廁所都在院子裡,離房子挺遠。我穿著棉襖,拿著煤油燈,剛走出房門,就看到西院的老頭站在矮牆那邊,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家的房子。月光挺亮的,照在他身上,他還是穿著那件藍布褂子,頭髮在月光下泛著白,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家的窗戶,看著挺嚇人的。我嚇得趕緊跑回屋裡,鑽進被窩裡,大氣都不敢出。我想喊我爸媽,可又怕他們說我膽小,只好蒙著被子,直到天亮才敢睡著。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爸說:“爸,我昨晚看到西院的爺爺了,他半夜站在牆那邊看咱家。”我爸說:“你肯定是做夢了,那院子沒人住,哪來的人?”我說:“不是做夢,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我爸不耐煩地說:“別瞎想了,趕緊吃飯,吃完跟我去地裡幹活。”我還想再說,奶奶瞪了我一眼,我只好把話嚥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跟爺爺去地裡割麥子,路過村頭的小賣部,碰到了村裡的老光棍李爺。李爺跟我爺爺關係挺好,經常一起下棋。李爺看到我,摸了摸我的頭,說:“小孩,你們搬去村東頭那院子,住得還舒坦不?”我爺爺說:“挺好的,房子敞亮,就是孩子總說西院有個老頭,怪嚇人的。”李爺的臉一下子變了,說:“啥?西院有個老頭?”我爺爺說:“是啊,這孩子天天跟我說,還說那老頭給她糖吃,我看他是瞎想的。”
李爺皺著眉頭,說:“不是瞎想,那西院以前確實住過一戶人家,姓王,老頭叫王福,老伴早逝,有個兒子,三十年前,那院裡的人確實都死光了。”我爺爺愣了愣,說:“我怎麼不知道?我搬來村裡才十幾年,以前沒聽說過啊。”李爺說:“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你還沒來呢。三十年前,村裡鬧霍亂,王福家最先染上的,他兒子先沒的,然後是他,一家三口,沒幾天就都死了,就埋在他家院子裡的老榆樹下。後來那院子就空了,沒人敢住,都說鬧鬼,晚上能聽到院裡有人哭,還有人說看到過王福在院子裡走動。”
我當時聽得心裡直發毛,手裡的鐮刀都差點掉在地上。李爺接著說:“那院子邪乎得很,以前有戶人家想搬進去住,剛住了三天,家裡的孩子就瘋了,又哭又鬧,說看到院子裡有死人,後來那家人趕緊搬走了,再也沒人敢碰那院子。你們搬來之後,沒遇到啥怪事吧?”我爺爺說:“沒咋地啊,就是孩子總說看到老頭,其他都挺好的。”李爺說:“你們可得小心點,那王福生前就挺孤僻的,死得又冤,說不定真的還守著那院子呢。尤其是小孩,陽氣弱,容易看到不乾淨的東西,別讓孩子再去跟那‘人’說話了。”
從地裡回來,我爺爺臉色就不太好,一路沒說話。回到家,他把李爺的話跟我爸我媽說了,我爸也有點慌了,說:“真有這事?那孩子看到的,難道是……”奶奶打斷他,說:“別瞎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以後讓孩子別再扒牆看西院了,晚上也別讓她一個人出去,院子裡的燈晚上都點著,門口撒點石灰,再燒點黃紙,圖個心安。”
我爸雖然以前不信這些,但聽了李爺的話,也不敢大意,當天就去鎮上買了石灰,撒在院子門口和矮牆根下,又買了黃紙,在院子裡燒了。可怪事並沒有就此停止,反而越來越多。有一天,我放學回家,看到西院的老頭在我家院子裡,正蹲在菜地裡,看著我家種的黃瓜。我嚇得魂都快沒了,大喊一聲:“你怎麼在我家院子裡?”
老頭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我,臉上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說:“我就是來看看你家的黃瓜長得怎麼樣,挺好的,綠油油的。”他說話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腥臭味,跟我當初挖地基時聞到的味道一樣,讓人噁心。我往後退了幾步,說:“你出去!這是我家院子,你不能進來!”老頭說:“別急啊,小孩,我就是來跟你說說話,你最近怎麼不跟我打招呼了?”他一邊說,一邊朝我走過來,他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就像是飄過來似的。
我嚇得轉身就跑,跑進屋裡,把房門死死地關上,靠在門後,大口大口地喘氣。我媽聽到動靜,從裡屋出來,說:“怎麼了?跑啥呢?”我說:“西院的爺爺在咱家院子裡!他進來了!”我媽趕緊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說:“哪有人啊?院子裡空蕩蕩的,你是不是看錯了?”我扒著窗戶往外看,院子裡確實沒人,菜地裡也空蕩蕩的,只有黃瓜藤在風裡晃。我當時就懵了,難道真的是我看錯了?可那股腥臭味還在鼻子裡,揮之不去。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靠近矮牆了,也不敢一個人在院子裡玩。可就算這樣,還是能看到那個老頭。有時候我在屋裡寫作業,透過窗戶,能看到他站在西院的院子裡,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家;有時候晚上睡覺,能聽到有人在窗戶外面說話,聲音就是那個老頭的,慢悠悠的,說:“小孩,出來玩啊,爺爺給你拿糖吃。”我嚇得把頭蒙在被子裡,不敢出聲,直到天亮。
有一次,我爺爺晚上起夜,剛走出房門,就看到那個老頭站在院子中央,背對著他,看著屋裡的燈光。我爺爺膽子大,咳嗽了一聲,說:“你是誰?怎麼在我家院子裡?”老頭慢慢轉過身,看著我爺爺,臉上沒什麼表情,說:“我是西院的鄰居,過來看看。”我爺爺說:“這都半夜了,有啥好看的?趕緊走!不然我不客氣了!”老頭笑了笑,說:“別急啊,我就是想問問,你們什麼時候搬走?這院子,本來就該是我的。”
我爺爺當時就火了,說:“你胡說八道啥?這房子是我蓋的,院子也是我的,憑啥讓我們搬走?”老頭說:“這地,以前是我的,房子也是蓋在我的地上,你們佔了我的地方,就該搬走。”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沙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似的。我爺爺拿起牆角的扁擔,說:“你再不走來,我就用扁擔打你了!”老頭沒動,只是看著我爺爺,眼睛裡好像沒有瞳孔,黑乎乎的,看著挺嚇人。
我爺爺也有點發怵,但還是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兩步,舉起扁擔就要打。可就在這時候,老頭突然不見了,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院子裡空蕩蕩的,只剩下我爺爺一個人。我爺爺嚇得趕緊跑回屋裡,關上門,再也不敢出去了。從那以後,我爺爺晚上再也不起夜了,就算再急,也得憋著。
怪事越來越多,我家的菜地裡,黃瓜、豆角好好的就枯萎了,葉子發黃,根都爛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糟蹋了似的;院子裡的雞,晚上總是驚叫,有時候早上起來,會發現雞窩裡少了一隻雞,找遍整個院子都找不到;我爸放在屋裡的農具,明明前一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變得鏽跡斑斑,像是放了幾十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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