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的娘哭著說:“這可咋辦啊?總不能一直這麼下去,再這麼嚇下去,倆孩子都得瘋了。”老張頭蹲在地上,抽著旱菸,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說:“要不,把這梳妝檯扔了?”小張的娘趕緊搖頭:“不行啊,老輩人說,這種附了東西的物件,不能隨便扔,扔了會跟著你走,更麻煩。”
“那咋辦?”老張頭皺著眉,“總不能留著它害人吧?”就在這時,小張的姥姥來了。小張的姥姥是個見過些世面的人,她聽說了這事,特意趕過來看看。她走到梳妝檯跟前,仔細打量著,又伸手摸了摸梳妝檯的抽屜、鏡子,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梳妝檯,怕是個苦命人的東西。”姥姥嘆了口氣,“你們看,這梳妝檯的紅漆雖然掉了,但邊角處有劃痕,像是被人摔過、砸過。抽屜裡面,有殘留的胭脂粉,還有幾根頭髮,是黑色的,很長,不像是現在人的頭髮,倒像是幾十年前的。”她又指了指梳妝檯的背面,“你們看這裡,刻著一個‘秀’字,應該是原來主人的名字。”
姥姥說,她年輕的時候,聽她娘說過,以前有個姑娘,長得很漂亮,也很勤快,可家裡窮,被許配給了一個家暴的男人。姑娘不願意,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辦法反抗。結婚的前一天夜裡,姑娘在自己的梳妝檯前梳了最後一次頭,然後就上吊自殺了。那梳妝檯,就是她的陪嫁。後來,那戶人家覺得不吉利,就把梳妝檯賣給了舊貨販子,輾轉到了女方家。
“這姑娘是含冤而死的,心裡有執念,想著要嫁個好人家,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所以才會附在梳妝檯上,夜裡出來梳頭。”姥姥說,“她一開始沒害人,只是想找個地方安身,可你們挪動她的梳妝檯,又怠慢了她,她才會不高興,出來嚇唬你們。”
小張的娘趕緊問:“那姥姥,你說咋辦好?咱不能讓她一直纏著孩子啊。”姥姥想了想,說:“她是個苦命人,咱得敬著她,順著她。你們找塊紅布,把梳妝檯蓋起來,每天給她燒點紙,擺上點供品,比如蘋果、糕點,再念叨唸叨,跟她說,讓她安心在這裡待著,你們會好好待她,不會再挪動她的梳妝檯,也不會怠慢她。她要是有啥心願,你們儘量幫她完成。”
小張和媳婦趕緊照做,找了塊紅布,把梳妝檯蓋得嚴嚴實實,又買了蘋果、糕點,擺在梳妝檯前面,每天晚上燒點紙錢,唸叨唸叨。說來也怪,從那以後,夜裡就再也沒聽到梳頭聲,也沒看到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了。
可事情並沒有就這麼結束。大概過了一個月,小張的媳婦懷孕了。一家人都很高興,以為是那姑娘保佑,可沒想到,懷孕後的小張媳婦,變得越來越奇怪。她總是對著蓋著紅布的梳妝檯發呆,有時候還會自己笑,嘴裡唸唸有詞。小張問她在說什麼,她也不說,只是搖搖頭,眼神變得很空洞。
更奇怪的是,她開始喜歡梳頭,每天都要梳好幾次頭,而且總是在夜裡梳。小張勸她,夜裡梳頭不吉利,可她不聽,還是每天夜裡起來,坐在梳妝檯前——紅布已經被她拿掉了——對著黃銅鏡子,“沙沙沙”地梳著頭髮。她的動作很慢,很僵硬,像是有人在操控她一樣。
小張看著媳婦的樣子,心裡越來越害怕。他覺得,媳婦是被那個姑娘附身了。他想找姥姥問問,可姥姥那段時間身體不好,臥病在床,沒法過來。小張的娘急得不行,天天燒香拜佛,可也沒什麼用。
有一天夜裡,小張的媳婦又起來梳頭了。小張悄悄跟著她,看到她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一邊梳頭,一邊輕聲說:“快了,快了,我就要嫁出去了,就要有個好人家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詭異的甜膩,不像是她自己的聲音。
小張再也忍不住了,衝過去,一把搶過她手裡的梳子,扔在地上:“你別這樣了!你看看你,你不是她,你是我媳婦!”他的媳婦轉過頭,看著他,眼睛黑洞洞的,沒有眼白,嘴角上揚,露出了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我就是秀啊,我要嫁出去,我要梳個漂亮的頭,嫁個好人家。”
小張嚇得後退了一步,他知道,媳婦真的被附身了。他想抱住媳婦,可媳婦一下子推開他,站起來,朝著門外跑去。小張趕緊追出去,外面是漆黑的夜,月亮被烏雲遮住了,伸手不見五指。他看到媳婦穿著單薄的衣服,頭髮散亂地跑著,朝著村外的墳地跑去。
小張心裡咯噔一下,村外的墳地的是亂葬崗,埋著很多無主的墳,包括那個叫秀的姑娘的墳——姥姥之前打聽出來的。小張趕緊喊上老張頭,還有村裡的幾個鄰居,一起追了過去。
到了墳地,他們看到小張的媳婦正跪在一座不起眼的墳前,手裡拿著一把梳子,對著墳頭“沙沙沙”地梳著頭髮,嘴裡還在唸叨:“我要梳頭,我要嫁出去,我要梳個漂亮的頭……”那座墳前,沒有墓碑,只有一堆土,上面長著些野草。
老張頭趕緊讓人把小張的媳婦拉起來,可她像是瘋了一樣,掙扎著,尖叫著:“放開我!我要梳頭!我要嫁出去!”小張看著媳婦痛苦的樣子,心裡又疼又怕。他想起姥姥說的話,這姑娘是個苦命人,心裡有執念。他走到墳前,對著墳頭跪下,磕了三個頭,說:“秀姑娘,我知道你苦,你想嫁個好人家,我們都理解。我媳婦懷了孕,她是無辜的,你別纏著她了。如果你不嫌棄,我們以後會把你當親人,逢年過節給你燒紙、上供,讓你在地下也能安心。如果你有啥心願,我們一定幫你完成。”
小張說完,墳地裡忽然颳起一陣陰風,吹得人渾身發冷。小張的媳婦停止了掙扎,慢慢安靜下來,眼睛裡的黑洞洞的感覺消失了,恢復了正常的眼神。她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問:“我這是在哪兒?發生了啥事兒?”
小張趕緊跑過去,抱住她:“你沒事了,你終於回來了。”小張的媳婦看著自己手裡的梳子,又看了看眼前的墳地,嚇得哭了起來:“我剛才好像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穿紅嫁衣的姑娘,讓我幫她梳頭,說她要嫁出去。”
從那以後,小張的媳婦就恢復了正常,再也沒有被附身過。那個梳妝檯,他們沒有扔,也沒有再蓋紅布,就那麼擺在新房裡。只是,他們每天都會給梳妝檯擦乾淨,擺上供品,逢年過節燒點紙錢。夜裡,再也沒有聽到過梳頭聲,也沒有看到過那個穿紅嫁衣的姑娘。
小張的媳婦後來生了個兒子,健康活潑。孩子長到三歲的時候,有一天,指著梳妝檯說:“娘,那裡有個漂亮姐姐,在梳頭呢。”小張和媳婦嚇得臉色發白,趕緊捂住孩子的嘴,可孩子掙脫了,又說:“姐姐對著鏡子梳頭,頭髮好長,穿著紅衣服,還對我笑呢。”
小張和媳婦趕緊把孩子抱走,再也不讓他靠近梳妝檯。從那以後,孩子就再也沒有說過那樣的話。而那個梳妝檯,一直襬在老張家的新房裡,直到小張的兒子長大成人,娶了媳婦,才把梳妝檯搬到了老房子裡。
奶奶講到這裡,手裡的木梳又開始“沙沙沙”地梳著頭髮,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像是那個穿紅嫁衣的姑娘。我嚇得往奶奶身邊湊了湊,後背已經起了一層冷汗,炕頭的暖意好像都消失了,渾身涼颼颼的。
“後來呢?”我小聲問,聲音都在發抖。奶奶停下梳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炕梢的爺爺,爺爺已經抽完了旱菸,靠在牆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後來?”奶奶的聲音低沉下來,“後來老張家的人都平平安安的,那梳妝檯也沒再惹過啥事兒。只是村裡的人都說,那姑娘是個好姑娘,只是命苦,找到了個安身的地方,就不再害人了。”
“那……那姑娘現在還在梳妝檯裡嗎?”我又問。奶奶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詭異:“誰知道呢?老輩人說,執念深的人,就算過了幾十年、幾百年,也不會散。或許,她還在那裡,每天夜裡,對著鏡子,梳著她的頭髮,等著那個能給她幸福的人。”
窗外的北風還在嗚嗚地颳著,像是有人在哭。煤油燈的火苗又晃了晃,牆上的影子也跟著動了動,像是在梳頭。我嚇得不敢再說話,緊緊地抱住膝蓋,盯著那盞煤油燈,生怕黑暗裡會突然出現一個穿紅嫁衣的姑娘,拿著梳子,“沙沙沙”地梳著頭髮。
爺爺忽然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屋裡的寂靜。奶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把手裡的木梳放在炕邊的櫃子上,說:“好了,故事講完了。”我還沉浸在故事裡,心裡怕得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