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縮在炕頭最暖和的地方,後背貼著糊了報紙的土坯牆,牆皮有些粗糙,帶著柴火燻過的暖烘烘的味道。奶奶盤腿坐在對面,藍布褂子的袖口磨得發亮,手裡捏著一把斷了齒的木梳,慢悠悠地梳著花白的頭髮,梳齒劃過髮絲的聲音,在煤油燈昏黃的光裡,顯得格外清楚。爺爺在炕梢抽著旱菸,菸袋鍋子“吧嗒吧嗒”響,火星子在黑暗裡明滅,煙霧順著房樑上垂下來的蛛網飄散開,混著炕蓆的草味、灶房飄來的米湯香,還有奶奶頭髮上淡淡的皂角味,這是我從小聞到大的味道,踏實得很,可今天奶奶要講的故事,卻讓這踏實的味道里,漸漸滲進了一股涼颼颼的寒氣。
“咱說的這事兒,是你太奶奶那輩,村裡老張家的事兒。”奶奶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穿透力,能蓋過窗外嗚嗚颳著的北風,“老張家那小子,叫啥咱不用細究,就說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二十好幾了才說上媳婦,女方家條件一般,陪嫁的東西不多,就幾床被褥,一口木箱,還有一個老式的梳妝檯。”
我眨了眨眼,盯著奶奶手裡的木梳,又看了看炕邊牆角立著的那個舊櫃子,心裡琢磨著梳妝檯該是啥模樣。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停下梳頭的動作,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梳妝檯可不是咱現在見著的那些花裡胡哨的,是紅漆描金的,聽說是女方她姥姥傳下來的,年頭久了,紅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頭紋理,黃銅的鏡子蒙著一層灰,擦乾淨了也照不清人,就只能映出個模糊的影子。梳妝檯的抽屜是黃銅拉手,拉的時候‘吱呀’響,裡面放著些女方的胭脂水粉,都是些舊物件,聞著一股子陳味兒。”
爺爺在炕梢咳嗽了一聲,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落下一層灰:“老輩人都說,舊梳妝檯不能隨便要,尤其是別人用過的,指不定帶著啥東西。”奶奶白了他一眼:“你別打岔,聽我慢慢說。老張家那小子,家裡窮,能娶上媳婦就不錯了,哪還管什麼舊不舊的,歡天喜地地把梳妝檯抬回了家,擺在了新房的炕邊,靠著窗戶的位置。”
新房是土坯房,窗戶是糊著窗紙的,白天能透進點光,晚上就靠一盞煤油燈照明。結婚那天,村裡的人都來鬧洞房,吵吵嚷嚷的,直到後半夜才散去。小兩口累了一天,倒頭就睡,沒多想什麼。可從結婚後的第三天夜裡開始,怪事就來了。
那天夜裡,月亮特別亮,透過窗紙照進屋裡,能隱約看到梳妝檯的影子。小張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陣“沙沙沙”的聲音吵醒了。那聲音很輕,卻很有規律,像是有人在梳頭。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以為是媳婦起來梳頭,可轉頭一看,媳婦睡得正沉,呼吸均勻,壓根沒動。
小張心裡納悶,豎起耳朵聽,那“沙沙沙”的聲音還在響,是從梳妝檯那邊傳來的。屋裡靜悄悄的,只有媳婦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風聲,那梳頭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刮在人的心上。他想起來開燈,可煤油燈放在炕頭的櫃子上,離他有點遠,而且他心裡莫名地發慌,不敢動彈。
他就那麼躺著,眼睛盯著梳妝檯的方向。月亮的光越來越亮,透過窗紙,把梳妝檯的輪廓照得更清楚了。他看到,梳妝檯前面,好像站著一個人影。那影子很細,穿著長長的衣服,頭髮很長,垂到腰上。小張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他使勁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再仔細一看,那影子確實在動,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在不停地梳著頭髮。
“沙沙沙……沙沙沙……”梳頭的聲音一直沒停,小張嚇得渾身發冷,被窩裡像是鑽進了冰碴子,他想叫醒媳婦,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影子,看著她對著黃銅鏡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那鏡子蒙著灰,看不清影子的臉,只能看到一頭烏黑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就這麼過了大概半個時辰,那梳頭聲忽然停了。小張看到那個影子慢慢轉過身,朝著炕的方向走來。他嚇得魂都快沒了,閉上眼睛,渾身直打哆嗦,腦子裡一片空白。可等了半天,也沒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靠近,他悄悄睜開一條縫,看到那影子已經不見了,梳妝檯前面空蕩蕩的,只有那盞沒點燃的煤油燈,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第二天一早,小張把夜裡的事告訴了媳婦。媳婦嚇得臉色發白,說她夜裡也好像聽到了聲音,以為是做夢,沒想到是真的。小兩口心裡發毛,可又不敢聲張,怕村裡人笑話,也怕老人擔心。他們想著,可能是剛結婚,心裡不踏實,出現了幻覺,就沒太往心裡去。
可接下來的幾天夜裡,同樣的事情天天發生。每天后半夜,那“沙沙沙”的梳頭聲總會準時響起,那個穿長衣服、梳長髮的影子,總會出現在梳妝檯前面。小張和媳婦越來越害怕,夜裡根本不敢睡覺,瞪著眼睛盯著梳妝檯,直到天快亮了,梳頭聲停了,影子消失了,他們才能稍微眯一會兒。
時間一長,小兩口都熬得沒了精神,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幹活也沒力氣。小張的娘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問他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小兩口瞞不住,就把夜裡的怪事說了。老張頭,也就是小張的爹,是個倔脾氣,壓根不信這些鬼神之說,罵他們是年輕人胡思亂想,淨瞎琢磨。可小張的娘信這個,她偷偷找了村裡的老婦人打聽,老婦人說:“那梳妝檯怕是不乾淨,老輩人傳下來的東西,尤其是陪嫁的梳妝檯,要是原來的主人沒善終,魂兒可能就附在上面了。夜裡梳頭的,說不定是個沒嫁出去就沒了的姑娘,或是死在新婚夜裡的媳婦,心裡有執念,才會出來梳頭。”
小張的娘一聽,嚇得不輕,趕緊讓小張把梳妝檯搬到倉房裡去,別再放在新房了。小張也怕得不行,當天就把梳妝檯搬到了倉房。倉房是土坯砌的,裡面堆著柴火、糧食和一些雜物,陰暗潮溼,不見陽光。小張以為,把梳妝檯搬走了,就不會再出事了。可他沒想到,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搬到倉房的當天夜裡,小張和媳婦總算睡了個安穩覺,沒聽到梳頭聲,也沒看到影子。他們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心裡鬆了口氣。可第二天夜裡,剛躺下沒多久,那熟悉的“沙沙沙”聲又響了起來。這次,聲音不是從倉房傳來的,而是從新房的窗外!
小張和媳婦嚇得一下子坐了起來,藉著月光往窗外看。窗紙外面,好像貼著一個人影,那影子的頭髮很長,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梳頭聲就是從窗外傳來的,“沙沙沙”,一下一下,比之前更清楚,更刺耳。
“誰?!”小張鼓起勇氣喊了一聲,聲音都在發抖。外面的梳頭聲停了,人影也不見了。小張趕緊起身,點亮煤油燈,跑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戳破窗紙往外看。外面月光皎潔,院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吹著院子裡的柴草,發出“嗚嗚”的聲音。
從那以後,梳頭聲就像是纏上了他們,有時候在窗外,有時候在門口,有時候甚至在炕底下。小張和媳婦徹底被嚇垮了,白天不敢一個人在家,夜裡更是不敢閉眼。小張的娘看著心疼,又找了村裡的老婦人,老婦人說:“這東西怕是不想走了,你們搬梳妝檯,是惹著她了。老輩人說,梳妝檯是女人的臉面,尤其是沒出嫁的姑娘,最看重自己的梳妝檯,要是隨便挪動,或是怠慢了,她就會不高興。”
小張的娘問該怎麼辦,老婦人說:“只能給她燒點紙,唸叨唸叨,讓她別再纏著你們了。”於是,小張的娘買了些紙錢,在院子裡燒了,一邊燒一邊唸叨:“姑娘,我們不是故意怠慢你,實在是害怕,你要是有啥心願,就說出來,我們幫你辦,你別再纏著我家孩子了。”
燒完紙的當天夜裡,梳頭聲果然沒了。小張和媳婦以為事情真的解決了,心裡踏實了不少。可沒過幾天,怪事又發生了,而且比之前更嚇人。
那天夜裡,小張睡得正沉,忽然感覺有人在摸他的臉。那手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指尖帶著一股寒氣,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滑到他的脖子上。小張一下子驚醒了,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女人,正俯在他的身上,臉離他只有幾寸遠。
那女人的頭髮很長,烏黑髮亮,垂在小張的臉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胭脂味。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沒有一點血色,眼睛很大,黑洞洞的,沒有眼白,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小張。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可那笑容看著讓人毛骨悚然。
小張嚇得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他想喊,想推開她,可身體像是被釘在了炕上,動彈不得。那女人就那麼俯著身子,用冰涼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小張的臉、脖子、胳膊,那觸感像是蛇的皮膚,滑溜溜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旁邊的媳婦也醒了,看到眼前的情景,嚇得尖叫起來,聲音劃破了夜空。那女人聽到尖叫聲,慢慢抬起頭,轉頭看向小張的媳婦。小張的媳婦嚇得魂飛魄散,閉上眼睛,不停地發抖。那女人看了她一會兒,慢慢從炕上站起來,轉身走向梳妝檯的方向——那天下午,小張的爹覺得倉房太潮,怕梳妝檯壞了,又把它搬回了新房。
女人走到梳妝檯前面,坐下,拿起梳子,又開始“沙沙沙”地梳起頭來。小張和媳婦就那麼看著她,看著她對著黃銅鏡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鏡子裡映出她模糊的身影,能看到她紅嫁衣的領口,繡著一朵已經褪色的花。
小張的媳婦嚇得暈了過去,小張也快撐不住了,眼前一陣陣發黑。就在這時,雞叫了一聲,天快亮了。那女人聽到雞叫,梳頭的動作停了下來,慢慢站起身,朝著窗戶的方向走去,走到窗邊,一下子就消失了,像是融化在了月光裡。
女人消失後,小張才能動彈,他趕緊掐了媳婦的人中,媳婦醒了過來,抱著他大哭起來。這一次,他們再也不敢瞞了,趕緊把老張頭和小張的娘叫了過來。老張頭看著嚇得魂不守舍的小兩口,又看了看那梳妝檯,臉色也沉了下來。他雖然倔,但這次的事情實在太邪乎,由不得他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