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白毛風跟哭似的,颳得窗紙“嘩啦嘩啦”響,炕頭燒得燙屁股,我蜷著腿往奶奶身邊湊了湊,她手裡的針在燈底下亮了一下,納鞋底的線“嗤啦”拽出老長。爺爺坐在炕梢抽旱菸,菸袋鍋子“吧嗒吧嗒”響,火星子在昏暗中一明一滅,映得他臉上的皺紋跟老樹皮似的。
“奶,你再給我講個嚇人的唄。”我揪著奶奶的藍布褂子,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外面的風聲把話捲走。
奶奶放下針線,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往炕桌底下摸了摸,摸出個烤得焦香的土豆,塞到我手裡:“吃著,別噎著。今兒個給你講個真事兒,不是瞎編的,是你前院老李家嬸子她孃家兄弟的事兒,那可是實打實發生過的,當年在他們那兒傳得沸沸揚揚,沒人敢提。”
我咬了口土豆,燙得直咧嘴,卻捨不得吐,含糊不清地說:“奶,是出馬仙的事兒不?”
奶奶點了點頭,眼神沉了沉,往窗外瞥了一眼,像是怕有什麼東西在聽。“可不是嘛,那事兒就壞在不懂規矩上。你知道不,東北這地界,山裡林間、老宅子底下,都可能有仙家住著,出馬仙的堂口更是不能隨便動的,寧拆十座廟,不毀一個堂,這話可不是白說的。”
爺爺在旁邊插了句嘴:“別嚇著孩子,大晚上的。”
奶奶瞪了他一眼:“我講的是規矩,讓孩子知道啥能做啥不能做,總比以後犯了忌諱強。”說著,她又拿起針線,卻沒再納,只是摩挲著鞋底上的針腳,慢慢開了口。
那時候,老李家嬸子的兄弟,咱就叫他大強吧,二十來歲的小夥子,長得五大三粗,渾身是勁兒,就是性子愣,不信邪。他打小在城裡長大,後來他爹媽沒了,就回了鄉下老家,想蓋個房,娶個媳婦過日子。他老家那村子,比咱這兒偏,周圍都是老林子,村裡就那麼幾十戶人家,大多是沾親帶故的。
他老家的宅子是祖上傳下來的,破得不成樣子,牆都歪了,院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草。宅子後院有個小偏房,也就一間屋那麼大,鎖都鏽死了,窗戶紙都爛透了。村裡的老人跟他說,那偏房不能動,是以前老輩兒立的堂口,供著仙家呢。大強聽了就笑,說都是封建迷信,啥仙家不仙家的,他從小在城裡讀書,不信這個。
老人勸他:“大強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祖爺爺當年就是靠仙家護著,家裡才順順當當的。那堂口立了幾十年了,逢年過節都得上香,你可不能瞎動。”
大強嘴上應著,心裡卻沒當回事。他覺得那小偏房佔地方,還破破爛爛的,不如拆了,把院子擴一擴,蓋個新廂房。沒過幾天,他就找了幾個鄰村的工人,準備拆偏房。拆房那天,天就不對勁,明明是大晴天,卻突然颳起了陰風,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工人裡有個老把式,姓趙,五十多歲,走南闖北蓋過不少房,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偏房,拽了拽大強的胳膊:“大兄弟,這房不能拆,你看這風,邪性得很,別是衝撞了啥。”
大強滿不在乎:“趙叔,你想多了,就是一陣破風,拆了趕緊蓋新房,我還等著娶媳婦呢。”說著,他就指揮工人動手,撬鎖的撬鎖,拆牆的拆牆。那鎖鏽得厲害,撬了半天才撬開,一推開門,一股土腥味混著說不清的黴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幾縷陽光從破窗戶照進去,能看到牆角擺著一個供桌,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供桌中間放著一個木頭牌位,上面的字都模糊不清了,牌位前面還有一個香爐,裡面插著幾根早就燃盡的香灰,結成了塊。大強看了一眼,就覺得晦氣,讓工人把供桌、牌位都扔到村外的溝裡去,然後趕緊拆房。
趙叔又勸:“大兄弟,牌位哪能隨便扔啊,好歹找個地方埋了,燒點紙,敬一敬,不然要出事的。”
大強不耐煩了:“敬啥敬,都是些沒用的木頭疙瘩,扔了乾淨。”工人聽了他的話,就把供桌和牌位抬了出去,扔到了村外的荒溝裡,那溝裡全是爛泥和枯枝,牌位扔進去,一下子就陷進去半截。
拆房的時候,就更邪乎了。工人手裡的錘子、撬棍,動不動就滑落,砸到腳背上,疼得嗷嗷叫。有個年輕工人,爬到房樑上拆瓦片,突然腳下一滑,從房樑上摔了下來,幸好下面是草垛,沒摔斷骨頭,但也崴了腳,疼得站不起來。大強以為是工人不小心,還罵了他幾句,說他幹活不專心。
好不容易把偏房拆了,開始挖地基。挖著挖著,鐵鍬突然碰到了一個硬東西,挖出來一看,是個小小的木盒子,也就巴掌大,上面刻著一些奇怪的花紋,像是蛇又像是狐狸。大強覺得好玩,就把木盒子揣進了兜裡,晚上回到臨時搭的工棚裡,拿出來擺弄。工棚裡就他和那個崴了腳的年輕工人,年輕工人看了一眼木盒子,臉色一下子就白了,說:“強哥,這東西邪乎,你趕緊扔了吧,別是仙家的東西。”
大強笑他膽小:“啥仙家的東西,就是個破盒子,說不定裡面有寶貝呢。”說著,他就想把盒子開啟,可那盒子像是焊死了一樣,怎麼也打不開。他氣得想把盒子扔了,可轉念一想,說不定是個老物件,能值點錢,就又揣回了兜裡,晚上睡覺都放在枕頭底下。
從那天晚上開始,工棚裡就不太平了。後半夜,大強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陣“沙沙”的聲音吵醒了。那聲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工棚的帆布,“嗤啦嗤啦”,聽得人頭皮發麻。他以為是風吹的,翻了個身想接著睡,可那聲音越來越近,像是就在他的枕頭旁邊。他猛地睜開眼,工棚裡黑漆漆的,只有外面的月光透過帆布的縫隙照進來,能看到年輕工人蜷縮在角落裡,睡得正香,還打著呼嚕。
他揉了揉眼睛,仔細聽了聽,那“沙沙”聲還在,像是從枕頭底下傳來的。他心裡一緊,伸手往枕頭底下摸,摸到了那個木盒子,盒子上的花紋像是活了一樣,硌得他手心發麻。他趕緊把盒子扔到地上,那“沙沙”聲一下子就停了。他鬆了口氣,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剛要閉眼,就聽到地上的木盒子“咔噠”響了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動。
大強嚇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他不敢開燈,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地上的木盒子,月光照在盒子上,那些花紋像是在慢慢蠕動。他大氣不敢出,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著。第二天早上,他醒來一看,那個木盒子不見了,工棚裡到處都找遍了,也沒找到,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他心裡有點發毛,但也沒多想,只當是被誰拿走了。
地基挖好之後,開始砌牆。砌到一半的時候,天又變了,下起了小雨,那雨下得奇怪,不是往下落,而是橫著飄,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工人都躲到工棚裡避雨,大強站在院子裡,看著剛砌好的牆,突然覺得不對勁,牆面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密密麻麻的,像是螞蟻,又像是別的什麼。他湊近了一看,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那些東西竟然是小小的蟲子,黑色的,長著好多腿,順著牆往上爬,爬到牆頂就不見了。
他趕緊喊工人來看,可工人跑過來的時候,那些蟲子又不見了,牆面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工人都說他看花眼了,大強自己也有點懷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產生了幻覺。可接下來的幾天,只要一砌牆,就會出現這種蟲子,有時候還會爬到工人的身上,嚇得工人都不敢幹活了,有兩個工人直接收拾東西走了,說這活幹不了,太邪乎了。
大強沒辦法,只能再找工人,可附近的工人一聽是他家蓋房,都不願意來,說他家的宅子犯了忌諱,誰去誰倒黴。最後,好不容易找了幾個外地來的工人,願意來試試。可這些工人來了之後,也怪事不斷。有個工人晚上起夜,看到院子裡站著一個黑影,高高的,看不清臉,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地基旁邊,他嚇得趕緊跑回工棚,喊了好幾個人出來,可院子裡什麼都沒有。還有個工人,早上起來發現自己的鞋子不見了,到處找,最後在地基的牆角找到了,鞋子裡灌滿了泥土,像是被誰踩過一樣。
大強這時候也有點害怕了,他想起了村裡老人的話,是不是真的衝撞了仙家。他找了村裡的王老太,王老太是村裡年紀最大的,懂一些民俗規矩,她聽大強說了拆偏房、扔牌位、撿木盒子的事,臉色一下子就沉了:“大強啊,你這是犯了大忌諱啊!那偏房是你祖爺爺立的出馬仙堂口,供的是胡黃常莽仙家,那牌位是仙家的牌位,你扔了牌位,拆了堂口,還動了地基底下的仙家洞府,那木盒子是仙家的信物,你拿了又扔,這是把仙家得罪透了啊!”
大強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問:“王老太,那現在咋辦啊?能不能想想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