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嘆了口氣:“難啊,仙家最記仇,你毀了它的堂口,壞了它的規矩,它不會輕易饒了你的。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把牌位找回來,重新立堂口,上香賠罪,說不定還能挽回一點。”
大強聽了,趕緊帶著幾個人去村外的荒溝裡找牌位。那溝裡雜草叢生,爛泥沒過膝蓋,他們找了整整三天,才在溝底的一個水窪裡找到了那個牌位。牌位已經被水泡爛了,上面的字更是看不清了,木頭也變得軟乎乎的,一拿就掉渣。大強心裡涼了半截,可還是抱著牌位回了家,按照王老太說的,找了塊新木頭,請村裡的木匠重新做了個牌位,又買了香爐、香燭,在原來偏房的位置,重新立了個簡易的堂口,每天早晚都上香燒紙,磕頭賠罪。
本以為這樣就能沒事了,可沒想到,怪事反而更多了。重新立了堂口之後,第一天晚上,大強就聽到堂口那邊有動靜,像是有人在上香,“嗤啦嗤啦”的香燃燒的聲音,還有腳步聲,從堂口走到他的工棚門口,停了一會兒,又走了回去。他嚇得不敢開門,蒙著頭在被子裡瑟瑟發抖,直到天亮了,才敢出來看。堂口的香爐裡,香燒得乾乾淨淨,紙灰堆得高高的,像是真的有人上過香一樣,可昨晚明明只有他一個人在工棚裡。
第二天晚上,更嚇人。大強睡得正香,突然覺得渾身發冷,像是躺在冰窖裡一樣,蓋著厚厚的被子都不管用。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炕邊站著一個黑影,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身上穿著一件破爛的棉襖,手裡拿著一根香,香頭的火星子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大強嚇得渾身僵硬,想喊卻喊不出來,想動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影慢慢走到堂口,把香插進香爐裡,然後又慢慢走回來,站在炕邊,盯著他看。
他能感覺到黑影的目光,冷冰冰的,像是能穿透他的骨頭。他想閉上眼睛,可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一樣,怎麼也閉不上。過了一會兒,黑影突然抬起手,長長的指甲朝著他的臉伸過來,他聞到一股濃濃的土腥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香灰味,嚇得他腦子一片空白,直接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工棚裡暖洋洋的,可他渾身都是冷汗,衣服都溼透了。他趕緊跑到堂口去看,香爐裡的香燒得只剩下半截,香灰撒了一地,像是被人踢過一樣。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指甲刮的,火辣辣地疼。
從那以後,大強就像是變了個人,整天魂不守舍的,眼神呆滯,晚上不敢睡覺,一閉眼就看到那個黑影。他媳婦(那時候剛訂了婚,還沒結婚)來看他,看到他這個樣子,嚇得不行,勸他別蓋房了,趕緊搬走。可大強不甘心,房子蓋了一半,花了不少錢,怎麼能說搬就搬。
沒過幾天,他媳婦在他家待了一晚,也遇到了怪事。半夜,她聽到有人在她耳邊說話,聲音細細的,像是個女人的聲音,聽不懂在說什麼,就是覺得陰森森的。她嚇得趕緊叫醒大強,可大強醒來之後,什麼都沒聽到。第二天早上,她發現自己的頭髮掉了一大把,梳頭髮的時候,一梳就是一把,頭皮還火辣辣地疼。她再也不敢待了,收拾東西就回了孃家,說啥也不跟大強結婚了,還跟媒人說,大強家犯了邪,誰嫁過去誰倒黴。
大強的婚事黃了,蓋房的工人也都跑光了,沒人敢來給他幹活。他一個人守著半拉子房子,整天疑神疑鬼的,精神越來越差。有一次,村裡的人看到他在院子裡自言自語,對著空氣磕頭,嘴裡還唸叨著“仙家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樣子怪嚇人的。
村裡的王老太看他可憐,又給他出主意:“大強,你這是仙家沒消氣,光立堂口不行,你得去老林子裡請個‘替身’,給仙家送過去,讓替身替你受罰,說不定仙家能饒了你。”
大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問王老太怎麼請替身。王老太說:“找一塊桃木,刻成你的樣子,穿上你的衣服,在午夜時分,送到老林子深處的山神廟裡,燒三炷香,磕三個頭,說清楚是給仙家送替身的,讓仙家別再纏著你了。”
大強趕緊照做,他找了塊桃木,自己動手刻了個小人,雖然刻得不像,但也有個人形。他把自己的一件舊棉襖脫下來,給桃木人穿上,又找了根紅繩,系在桃木人的脖子上。等到午夜,他拿著桃木人,揣著香燭,一個人進了老林子。
那老林子平時就沒人敢進,尤其是晚上,黑燈瞎火的,樹影重重,像是一個個黑影站在那裡,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嘩啦啦”的,像是有人在背後跟著。大強心裡害怕,手裡緊緊攥著桃木人,腳步飛快地往山神廟跑。山神廟在老林子深處,破破爛爛的,只有一間屋,裡面供奉著山神爺的牌位,落滿了灰塵。
他跑到山神廟裡,趕緊點燃香燭,插在香爐裡,然後把桃木人放在牌位前面,“撲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頭,嘴裡唸叨著:“仙家饒了我吧,我給你送替身來了,你別再纏著我了,我以後一定好好敬你,按時上香……”
香燒到一半的時候,突然颳起了一陣陰風,吹得廟裡的燭火左右搖晃,差點熄滅。大強嚇得趕緊趴在地上,不敢抬頭。他聽到廟門外有腳步聲,“咯吱咯吱”的,像是踩在枯枝上,慢慢走進來。他偷偷抬頭看了一眼,看到一個黑影站在廟門口,還是那個長髮垂肩的黑影,身上穿著破爛的棉襖,手裡拿著他扔在荒溝裡的那個木盒子。
黑影慢慢走到桃木人面前,拿起桃木人,用鼻子聞了聞,然後突然把桃木人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踩了起來,“咔嚓咔嚓”,桃木人被踩得粉碎。大強嚇得渾身發抖,想跑,可腿像是灌了鉛一樣,動不了。黑影踩碎了桃木人,慢慢轉過身,朝著他走過來,他能看到黑影的頭髮下面,露出一雙綠油油的眼睛,像是野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聞到一股濃濃的腐爛味,像是死老鼠的味道,還有那股土腥味,越來越濃。黑影走到他面前,彎下腰,湊近他的臉,他能感覺到黑影的呼吸,冰涼的,帶著一股寒氣。他嚇得閉上眼睛,大喊一聲:“仙家饒命!”
可等了半天,什麼都沒發生。他慢慢睜開眼睛,黑影不見了,山神廟裡空蕩蕩的,只有香燭還在燃燒,桃木人被踩得粉碎,散落在地上。他趕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山神廟,一路狂奔回了家,再也不敢去老林子了。
從老林子回來之後,大強的情況更糟了。他開始胡言亂語,說自己看到了狐狸、蛇,說它們在跟他說話,讓他償命。他還總覺得身上癢,抓來抓去,抓得渾身是血痕,可還是覺得癢,像是有無數只小蟲子在他身上爬。村裡的人都不敢靠近他,說他被仙家附了身,成了瘋子。
有一天,大強突然跑出了村子,朝著老林子的方向跑,村裡的人想攔都攔不住。他跑的時候,嘴裡大喊著:“我錯了!我不該拆你的堂口!我不該扔你的牌位!”之後就再也沒回來。村裡的人組織了好幾撥人去老林子找他,可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只在山神廟附近找到了他的一隻鞋,鞋裡灌滿了泥土,還有幾根黑色的長毛,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
後來,有人說在老林子深處看到過一個黑影,長得跟大強很像,整天在山神廟附近轉悠,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個瘋子。還有人說,晚上路過山神廟,能聽到裡面有哭聲,還有香燃燒的味道。大強家的那個半拉子房子,就一直空在那裡,沒人敢去碰,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路過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陰森森的寒氣,即使是大夏天,也覺得渾身發冷。
奶奶講到這裡,停了下來,拿起針線,又開始納鞋底,針“嗤啦”一聲扎進鞋底,在燈底下拉出一道亮線。窗外的白毛風還在刮,窗紙“嘩啦嘩啦”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拍窗戶。
我手裡的土豆早就涼了,攥在手裡硬邦邦的,渾身卻嚇得發冷,往奶奶身邊又湊了湊,幾乎要貼到她身上。“奶,那仙家就這麼狠嗎?大強後來咋樣了?”
奶奶頭也沒抬,手裡的針腳不停:“誰知道呢,老林子那麼大,說不定早就不在了。老話都說,敬神如神在,不敬也別得罪。東北這地界,仙家多,規矩也多,不管你信不信,那些老輩兒傳下來的禁忌,可不能隨便破。你看那大強,就是因為年輕氣盛,不信邪,拆了堂口,扔了牌位,才落得這麼個下場。”
爺爺抽完了一袋煙,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濺起來,又慢慢滅了。“行了,別講了,孩子都嚇著了,看看這小臉,煞白煞白的。”
奶奶停下針線,摸了摸我的頭,她的手粗糙,卻很暖和。“嚇啥,讓他知道厲害,以後就不敢瞎胡鬧了。”她抬頭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透過窗紙,灑下一片淡淡的白光。“天不早了,折騰大半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