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過一片丘陵山地,視野驟然開闊起來。灌木叢密密匝匝鋪滿山坡,荊棘與矮橡糾纏成片,風一吹便掀起層層綠浪。忽然間,撲稜稜一陣亂響,十幾只五彩斑斕的野雞從灌木中驚飛而起,拖著長長的尾羽劃過天際,咯咯叫著竄向遠處的林緣。緊接著,更多的飛禽從草叢裡、矮樹上騰起——灰撲撲的鷓鴣、褐羽的竹雞、還有幾隻看不清模樣的鳥類,嘰嘰喳喳亂成一片,彷彿整片丘陵都活了過來。
阿星駕著雲頭低空掠過,目光掃過那些驚慌失措的飛禽,又落在散落在山坡上的幾棵大樹上。那幾棵樹格外高大,樹冠如巨傘撐開,枝丫間幾個毛茸茸的身影正在跳躍。是三隻小猴子,棕灰色的毛髮在陽光下泛著光澤,它們攀著枝條盪來盪去,偶爾停下來抓抓腦袋,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張望天上的來客。其中一隻膽子大些的,竟朝阿星齜了齜牙,吱吱叫了兩聲,隨即被另外兩隻拉著竄進了密林深處。
“這些是沒有開靈智的野獸。”阿星心裡暗暗感慨。這片山脈靈氣雖不算稀薄,但野獸想要自行悟道開智,依然需要莫大的機緣和漫長歲月。眼前這些小生靈,還過著最本能的生息日子,渾然不知天地間還有修行求道這等事。
越往前飛,地勢越險峻。丘陵漸漸過渡成連綿的山地,山勢陡峭起來,岩石裸露處青苔斑駁,老藤如蟒蛇般盤繞在崖壁上。樹木也變了,不再是先前那些矮灌和小喬木,取而代之的是參天的古木——松柏虯枝盤錯,楠木挺拔筆直,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巨樹,樹冠遮天蔽日,枝葉間漏下的陽光碎成萬千金點。樹種形態各異,有的如巨傘撐開,有的似寶塔層層收攏,更有幾株長在懸崖絕壁上的,樹幹扭曲如游龍,根鬚扎進石縫,硬是把堅硬的花崗岩撐出了道道裂隙。
阿星不急於趕路,一路飛一路看,權當散心。山風吹過,林濤如海潮般起伏,松香混著腐殖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偶爾有溪澗從高處跌落,在深潭裡砸出轟隆隆的水響,騰起的水霧在陽光下架起彩虹。越往深處,靈氣越濃郁,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沁人心脾的清新,彷彿呼吸之間都能感受到天地元氣的流動。
飛行了大約三個時辰,日頭已從東邊挪到了正南偏西的位置。阿星正盤算著要不要找個地方歇歇腳,前方的景象卻讓他不由得凝神望去——只見兩座巨山如天門對峙,山體高聳入雲,峰頂隱沒在繚繞的雲霧之中,看不出究竟有多高。兩山之間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通道,寬度大約百丈,峽谷彎彎曲曲地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峽谷兩邊的崖壁如刀削斧劈般陡峭,上面爬滿了古藤老蔓,幾棵姿態奇特的松樹從石縫裡斜伸出來,根鬚懸在半空,隨風微微搖晃。
“好一處險要之地。”阿星點點頭,這地形天生就是設關卡的絕佳位置,兩邊高山阻隔,唯峽谷可通,真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他正要催雲進入峽谷,忽然心生警兆。幾乎在同一時刻,峽谷深處的山林中傳來幾聲尖銳的嘶鳴,緊接著七八道身影從樹林中沖天而起。那是七隻猴子,身形比尋常猴子大出許多,個個直立如人,身上穿著粗製的皮甲,背後竟都生著一對丈許長的翅膀——羽毛烏黑髮亮,翼展展開足有兩丈,扇動時帶起呼呼風響。它們手中各持兵器,有刀有槍,有棍有叉,飛速掠至峽谷上空,一字排開,正好攔住了阿星的去路。
為首的一隻個頭最大,少說也有八尺高,膀大腰圓,滿臉金毛,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手中提著一柄開山大斧。它往那一站,翅膀半收,威風凜凜地朝阿星大喝一聲:“來者何人?到我猿族何事?快快報上名來!”
其他六隻妖猴也紛紛舉起兵器,擺開陣勢,氣勢洶洶地盯著阿星。它們身上的靈氣波動雖然不算強,大約都在煉氣化神的層次,但七隻湊在一起,站位隱隱有某種規律,彼此之間的氣息隱約相連,像是組成了某種合擊陣型。
阿星停下雲頭,負手而立,目光從這七隻妖猴身上一一掃過。他忽然愣住了,隨即心中啞然失笑——這七隻妖猴的隊形,一前兩左兩右兩後,七星方位,進退呼應,不正是在仙路上自己教的嗎!那個高個子猿成剛最喜歡擺弄的“七星陣法”嗎?猿成剛這傢伙,當年在山上就沉迷陣法之道,整天拿著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沒想到如今竟然把這套東西用到小猴兵身上去了。
阿星嘴角微微一翹,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之色,這正好試試他的本事啊!看看他訓練的兵如何?雖然不知道他來了,但這陣法擺在這裡,分明就是給來訪者一個下馬威。既然如此,他也不妨試試這七星陣到底有幾分火候,看看猿成剛這些年有沒有長進。
想到此處,阿星也不急著表明身份,隨手一揮,身前虛空微微扭曲,五道龐大的身影憑空浮現——猛獁象、冰熊、雪狼、雪蟒、白蛟,五隻兇獸一字排開,踏在虛空之中,齊齊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
猛獁象體型最為龐大,渾身長滿濃密的棕色長毛,兩根象牙彎曲如新月,足有丈許長,鼻子上佈滿鱗甲似的粗糙皮膚,輕輕一甩便帶起呼嘯風聲。它的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透著一股滄桑的智慧,四蹄踏在虛空竟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都隱隱有雷鳴般的悶響。
冰熊體型比猛獁象稍小,但氣勢絲毫不弱。通體雪白的皮毛厚實如鎧甲,四肢粗壯得如同石柱,掌上的利爪泛著幽藍寒光。它張開巨口,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撥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冰霜,方圓數丈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
雪狼體型修長矯健,銀灰色的毛髮光滑如綢,一雙碧綠的眼睛冷冽如冰。它不像前兩者那般張揚,只是靜靜蹲伏在空中,肌肉卻已繃緊如拉滿的弓弦,隨時可以爆發出雷霆一擊。
雪蟒最為安靜,龐大的蛇身盤成一團,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它的三角腦袋微微抬起,猩紅的信子一吞一吐,豎瞳中沒有任何情感波動,只有純粹的獵食者的冷漠。
白蛟則是最為神駿的一隻。它身長五丈有餘,通體銀白鱗片閃爍著珍珠般的光澤,四隻龍爪雖還未完全化形,卻已初具龍威。它不像其他四隻兇獸那樣張牙舞爪,而是高高昂起頭顱,長鬚在風中飄動,一雙豎瞳中透著高傲,彷彿不屑與這些妖猴一般見識。
五隻兇獸一齣現,峽谷上空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那股鋪天蓋地的凶煞之氣如山嶽壓下,峽谷兩邊的松樹上,幾隻原本還在看熱鬧的飛鳥直接嚇得從巢中跌落,撲騰著翅膀連滾帶爬地飛遠了。
七隻妖猴的臉色瞬間變了。為首的金毛猴瞳孔猛地一縮,握斧的手不由得緊了緊——它的靈覺告訴它,眼前這五隻巨獸沒有一隻是它能單獨對付的,隨便拎一隻出來,都夠它們喝一壺的。但金毛猴只遲疑了片刻,便咬咬牙,手中大斧一擺,厲聲喝道:“兄弟們,結陣!七星連環,生死與共!”
其餘六隻妖猴聞言,眼神中的驚慌迅速被悍勇取代。它們齊聲嘶鳴,背後雙翅猛地展開,身形飛掠,眨眼間便站定了各自的方位。金毛猴位居陣眼,左右各有三隻妖猴拱衛,七道氣息在這一刻猛然貫通,首尾相連,迴圈往復,彷彿變成了一個整體。
阿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猿成剛教得不錯,這幾個小猴兵根基紮實,臨陣不慌,倒是有幾分樣子。他抬了抬下巴,淡淡道:“去。”
猛獁象第一個動了。
它沒有使用任何神通異能,只是踏著沉重的步伐,如山嶽傾頹般朝妖猴的陣線碾了過去。每一步踏在虛空,腳下便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連空氣都被踩得嗡嗡震顫。它的速度不快,但那勢不可擋的壓迫感,足以讓任何對手心生畏懼。
金毛猴深知不能讓猛獁象衝散陣型,低吼一聲:“變陣!七星困獸!”
七隻妖猴同時扇動翅膀,身形交錯飛旋,速度陡然加快。它們的身影在虛空中拉出七道殘影,首尾銜接,形成了一個不斷旋轉的圓環。這個圓環正好將猛獁象龐大的身軀圈在當中,七把兵器從不同方向遞出,刀砍斧劈,槍挑叉刺,招招不離猛獁象的要害。
猛獁象鼻子一甩,啪的一聲抽飛了一柄劈來的長刀,象牙左右一晃又盪開了兩杆刺來的槍。但七隻妖猴的配合極為默契,一擊不中立刻飛退,另一側的攻擊便已接踵而至。它們利用翅膀的靈活性和速度優勢,如同七隻圍著大象的蜂鳥,這邊剛退那邊又進,讓猛獁象龐大的身軀顯得有些笨拙。
更讓猛獁象惱火的是,這七星陣不僅攻擊連綿不絕,還有一種古怪的束縛之力。七隻妖猴的氣息連成一體,每當猛獁象想要朝某個方向突圍,那個方向的妖猴便會將全部力量匯聚到一處,硬生生將它頂回去。它們的單體力量遠不如猛獁象,但七股力量合在一起,竟然能與猛獁象分庭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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