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越走越開闊起來。
起初還只是兩山夾峙、藤蘿垂掛的幽深峽谷，頭頂的仙霧濃得像化不開的乳白琥珀，偶爾從縫隙間漏下幾縷金光，打在溼漉漉的青苔石壁上，折射出翡翠般的瑩瑩光澤。阿星踩著鬆軟的腐殖土前行，腳下不時踩到落下的花瓣或不知名的野果，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便有甜膩的果香從腳底瀰漫上來，混著泥土裡菌菇的清香，釀成一種山林深處才有的、醉人的氣息。
走著走著，兩邊的山壁漸漸向後退去，像有一雙無形的巨手緩緩推開了天地。頭頂的霧氣也開始變得稀薄，露出一角澄澈得不像話的藍天，那藍色純淨得近乎透明，彷彿用手指輕輕一敲就會碎成滿天花雨。陽光終於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金燦燦的，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是裹了一層薄薄的絲綢。
阿星深吸一口氣，感覺這山間靈氣順著毛孔鑽入體內，每一寸血肉都舒展開來，說不出的愜意。放眼望去，前方的山谷豁然開朗，綿延起伏的山坡上，成片成片的仙桃樹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極遠處雲霧繚繞的山腳下，看不到盡頭。
那一樹樹的仙桃，正處在不同的時節。
有些樹還只是初春的光景，枝頭冒出嫩嫩的、鵝黃的新葉，葉尖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像一顆顆細碎的鑽石。粉白相間的桃花尚未落盡，花瓣薄如蟬翼，風一吹便簌簌飄落，在半空打著旋兒，慢悠悠地落在青草地上，鋪成一層柔軟的花毯。花蕊間已經鼓起了小小的青綠色果子，毛茸茸的，只有指甲蓋大小，怯生生地藏在葉片後面，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
往前走過一片緩坡，景象陡然熱烈起來。這裡的仙桃樹正值盛果期，滿樹滿枝掛著一顆顆拳頭大的仙桃，果皮紅得透亮，像是塗了一層硃砂，又像是少女臉頰上暈開的胭脂。陽光打在果面上，那紅色便活了過來，隱隱有光華流轉，看得見果皮下面豐沛的汁水在微微盪漾。沉甸甸的果實把枝條壓得彎彎的，有些幾乎垂到了地上，風過時便輕輕晃動，像千百盞紅燈籠在山間搖曳。
再遠處，金色的光芒閃爍成一片，那是已經完全成熟的仙桃。金黃剔透的果皮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是巧手的匠人給每顆果子都上了一層細瓷釉。那金色不是單一的，從果蒂處的淺金黃漸變成果尖處的深琥珀色，在陽光下呈現出琥珀蜜蠟般的質感。湊近了看（雖然阿星還隔著一片山坡），能看到果皮上細密的絨毛在逆光中勾勒出一圈銀白色的光暈，美得不像是凡間的果實，倒像是神仙用陽光和甘露親手捏成的寶物。
整片山谷瀰漫著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果香。那香味裡有桃子的清甜，又混著花香、蜜香，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彷彿來自遠古的仙靈氣息，吸入肺腑，只覺五臟六腑都被洗滌了一遍，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貪婪地呼吸著這滿山的芬芳。
阿星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吱吱喳喳”的喧鬧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如潮水般在山谷間迴盪。
成群的猴子從樹冠間、從石縫裡、從山洞中鑽了出來，漫山遍野都是毛茸茸的身影。它們毛色各異，有的通體金毛，在陽光下金光燦燦，像是披了一身金甲；有的漆黑如墨，只在額頭處有一撮白毛，顯得威武凜凜；有的灰白相間，尾巴長得繞樹三匝；有的身形嬌小，動作快如閃電，在林間穿梭時只留下一道殘影。
這些猴子們三三兩兩攀上仙桃樹，有的蹲在粗壯的枝丫上，用兩隻毛茸茸的前爪捧著一顆鮮紅的仙桃，小心翼翼地揭開果皮，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果肉，然後大口大口地啃起來，汁水順著嘴角滴落，沾溼了胸前的毛髮，它們渾然不覺，吃得一臉滿足。有的站在樹枝末端，身子隨著樹枝上下彈動，伸出爪子去夠最頂端那顆最大最紅的桃子，夠不著便急得“吱吱”叫，引來同伴的嘲笑。有的更聰明，從這棵樹盪到那棵樹，借力一躍，在半空中準確無誤地摘下一顆金黃的熟桃，落地時還得意地翻了個跟頭。
遠處一片高坡上，幾隻體型格外巨大的猿猴正襟危坐，它們的動作不緊不慢，頗有幾分威嚴氣度。其中一隻通體銀白的老猿，毛髮如雪，長眉垂到胸前，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金桃，每剝一塊果皮都整齊地放在旁邊疊好，然後把剝好的桃子遞給身邊一隻小猴子，眼神慈祥溫和。那小猴子接過去，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抱著桃子蹭著老猿的手臂撒嬌。
近處一棵粗壯的老桃樹上，兩隻金絲猴正在搶奪一顆品相極好的紅桃。你抓我撓，從這根樹枝打到那根樹枝，樹枝劇烈搖晃，熟透的桃子紛紛墜落，砸在樹下幾隻看熱鬧的長尾猴頭上，惹得它們抬頭齜牙咧嘴地叫罵。那兩隻打架的猴子反而停了手，對視一眼，同時“噗嗤”笑出聲來，勾肩搭背地跳到另一棵樹上去了。
阿星看得有趣，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這些猴子們天真爛漫，無憂無慮，在山間自由自在地嬉戲覓食，這滿山的仙桃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這裡簡直就是猴子的天堂。
猿成剛走在阿星身旁，見阿星看得入神，臉上的笑容也更深了。他如今與當初在人間界那個憨厚老實的鐵塔漢子已截然不同，身形更加高大魁梧，站著就像一座鐵塔，渾身肌肉虯結，充滿爆炸性的力量，但舉之間少了幾分粗獷，多了幾分沉穩。他身上穿一件暗金色的錦袍，袍上繡著古樸的猿猴圖騰紋樣，腰束墨玉帶，頭髮用一根骨簪束起，整個人看上去威風凜凜，頗有幾分少族長的氣度。
只是他一開口，那股子憨厚勁兒就又冒了出來。他笑著撓撓頭，聲音依舊洪亮如鍾，在山谷間迴盪：“老大！你看我們這族地如何？這方圓三萬裡都是我們猿猴族的地盤，仙山福地，靈氣充沛，比人間界那些所謂的洞天福地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說著，指著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仙桃林，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我們猿猴族有十幾個分支，除了我們主族大地金剛猿之外，還有黑猿、金絲猿猴、飛天猴、長尾猴、黑白短尾猴、雪猿、赤背猿、白眉猿、石猿等等。這些分支族人數量不一，大地金剛猿人數，有三千多族人，黑猿和金絲猿猴次之，各有兩萬左右，其餘的分支少的幾百人，多的上千人，加起來整個猿猴族有三萬兩千餘眾，在妖仙中也算是一方不小的勢力了。”
阿星一邊聽著，一邊打量著那些形態各異的猴子們，果然從它們的身形、毛色、動作中看出了不同的種族特徵。那些通體漆黑、肩背寬闊、雙目赤紅的，應當就是黑猿了，它們力氣極大，一拳砸在地上能震碎巨石，此刻正成群結隊地扛著巨大的石筐，裡面裝滿了仙桃，往山下走去。那些渾身金毛、身形修長、面容清秀的，便是金絲猿猴，它們動作優雅，摘桃子時不急不躁，每摘一顆都要仔細端詳一番才放入筐中，像是精挑細選的鑑賞家。
還有一群飛天猴引起了阿星的注意。它們的體型比一般猴子小得多，只有成人大腿長短，但雙臂與軀幹之間長著一層薄薄的肉膜，展開來就像翅膀一樣。它們在樹與樹之間不是跳躍，而是真正的滑翔，從高處躍下，展開肉膜，便如飛鳥一般劃過天際，準確地落在另一棵樹的頂端，動作行雲流水，煞是好看。它們負責採摘最高處那些難以夠到的仙桃，因為只有它們能輕鬆抵達樹的頂端。
最讓阿星覺得有趣的是一群長尾猴，它們的尾巴長得離譜，比身體還長出兩三倍，那尾巴靈活得像第五隻手，可以捲住樹枝把自己倒吊起來，也可以伸出去夠遠處的果子，甚至能用尾巴尖把桃子從枝頭上擰下來，精準地拋給同伴。這群長尾猴是摘桃大軍裡的主力，幹活效率最高，一棵碩果累累的桃樹，它們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採摘得乾乾淨淨，連高處和邊緣的果子都不會遺漏。
山坡的另一邊，幾隻雪猿正懶洋洋地躺在樹蔭下曬太陽。它們的毛色純白如雪，在陽光下幾乎要發光，身形圓滾滾的，看上去格外憨厚可愛。別的猴子都在熱火朝天地幹活，它們幾個卻呼呼大睡，偶爾翻個身，撓撓肚皮，砸吧砸吧嘴，似乎在夢裡也在吃桃子。成剛順著阿星的目光看過去，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雪猿性子最懶，不愛幹活，但它們的血脈特殊，天生能感知天地靈氣的變化，族裡的祭祀和占卜都由它們負責。”
阿星點點頭，心道這猿猴族倒是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儼然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社會結構。
猿成剛繼續說下去，腳步不停，帶阿星沿著山間石徑向山谷深處走去：“我們猿猴族佔據這片仙山已經有上百萬年了，山裡有二十多種仙桃和仙果，每一種的品性和功效都不同。比如我們剛才看到的那種紅皮的，叫‘血玉蟠桃’，三年一熟，果肉中蘊含大量血氣精華，對淬鍊肉身、增強氣血有奇效，族裡那些煉體的戰士最喜歡吃這種。金黃色的那種叫‘金髓靈桃’，五年一熟，能滋養神魂、開竅明智，長老們和負責文職的族人常吃這個。還有一種青皮的，看上去不起眼，但那是‘青玄冰桃’，五十年才熟一次，吃了能洗滌經脈、純淨靈力，即使在妖仙中也是難得的珍品，我們一般不外售，只留著族內重要場合用。”
“除此之外，還有碧霞果、紫雲棗、玉髓梨、火龍果（不是人間界那種，而是真正的仙果，外形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冰晶葡萄等等，各有各的妙用。最珍貴的是一種叫‘混沌元果’的東西，不在桃林中，長在族地最深處一處秘境裡，三千年才結一次果，我都沒見過，據說吃了可以直接突破大境界，是我們猿猴族的鎮族之寶。”
阿星聽得暗暗咋舌，這猿猴族的家底果然豐厚，難怪能在妖仙界站穩腳跟。
猿成剛說到此處，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感慨：“老大，不瞞你說，我們現在和福地商行合作了，這些仙桃、仙果，還有我們族裡釀的猴兒酒，都定期供應給他們，換取丹藥、兵器、陣法和符籙。那胡會長……嘖嘖，真是個厲害人物，幾句話就把我們族裡的長老們都說動了，各個心悅誠服。本來族裡有些老頑固，覺得我們猿猴族的東西怎麼能賣給外人，可胡會長來了三次，第一次帶了一罈他們的百花釀，請長老們品嚐，長老們喝完第二天就唸叨著還想喝；第二次帶了幾件靈器，當場演示威力，幾個好戰的猿將眼睛都直了；第三次他什麼都不帶，就坐在那裡和我們長老聊天，從仙界大勢聊到各族興衰，從資源互通聊到抱團發展，聊了整整一天，十幾個長老散會時個個拍著大腿說‘合作，必須合作’。族長那時候正好在閉關，讓我全權處理，我就拍板決定了。”
阿星忍不住笑起來，伸手拍了拍猿成剛的肩膀：“不錯嘛，成剛，你現在不光是修為上去了，連做生意的本事也漲了，以後咱們兄弟幾個要是混不下去了，就靠你養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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