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紫族總執事廳的方向。
阿星收回了目光,神色如常,只是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緊了一瞬。他沒有告訴小白的是,今日入住時,他曾不經意地掃過酒樓底層的賬房,那半掩的門後,有一個正低頭看賬本的身影,側臉頗有些眼熟。但當時那身影恰好起身去夠書架上的一卷冊子,阿星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青灰色的袍角,便上樓來了。
那種熟悉感讓他心裡微微發沉,但並不急於去深究。在這座皇城裡,該見的人總會見,該來的事也總會來。
“阿星。”小白忽然出聲喚他。
“嗯?”
“你聽。”她把酒杯放下,側耳傾聽。
夜風中除了遠處畫舫的歌聲、街市模糊的喧響,又添了一種聲音。那是從皇城中央的方向傳來的,沉穩而悠遠,像巨鐘被緩緩敲響,但頻率極低,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一種震動。腳下的紫玉露臺跟著微微震顫,杯中剩下的半口酒泛起細密的同心圓。
“紫皇鍾。”阿星輕聲說,“戌時正刻,紫族皇城宵禁前的淨街鍾。還有半個時辰,街市就要散了。”
果然,隨著那鐘聲的餘韻擴散開去,底下的熱鬧開始一點點結束。酒旗被陸續摘下,攤販們收拾貨架,畫舫開始靠岸。那些浮在街面上的光雨似乎也濃了一些,帶著安撫的氣息,將白日積攢的靈塵緩緩沉降。
小白站起來,走到欄杆邊。夜風撩起她的衫角和長髮,那個白玉鈴鐺終於又發出一聲清響。她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這一整片紫色的夜穹,髮間的銀藍色光芒與光雨交相輝映。
“阿星,你看。”她指著遠處,紫脈河盡頭的甕城上方,不知何時升起了一輪巨大的虛影。那是一隻紫色鳳凰的輪廓,由光雨凝聚而成,在夜空中緩緩展翼,又緩緩消散,如此往復。這是紫族皇城入夜後的守城圖騰,每一座城門上都有一隻,以地脈靈氣維繫,既示威嚴,也撫民心。
阿星走到她身側,兩人並肩站著。金雕吃完了羊腿,抖了抖翎羽,也踱到欄邊,黑曜石般的眼睛望著那隻紫鳳虛影,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噥。鸚鵡則趴在金雕背上,小爪子抓緊雕羽,歪著腦袋打起了盹,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咕唧著什麼“再來一碗”。
夜色愈深,街市的燈火一盞盞熄了,只剩下浮空陣塔的光雨還在無聲地灑落。那些雕花的窗欞、飛翹的屋簷、門前的石獸、河畔的垂柳,都在紫光裡漸漸模糊成一片溫潤的剪影。有幾隻夜鶯樣的靈禽從某座府邸的庭中飛起,掠過露臺上空,投下幾道轉瞬即逝的影子。
小白忽然輕聲說:“其實這座城,跟我小時候想象的仙族人族皇城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阿星偏過頭看她。
“我以為會更……冷一些。到處都是禁制,到處都是規矩,每個人都繃著臉,像那些深宅大院門口的石獅子。”她笑起來,側臉被紫光勾勒出柔和絕美的線條,“沒想到這裡有這樣暖的燈,這樣吵的街,這樣不怕人的鳥,還有——這樣好的酒。”
她偏過眼來,琥珀色的瞳仁裡倒映著阿星的身影,也倒映著整片紫焰流霞般的夜空:“阿星,你說,你娘當年是不是也在這個露臺上看過這樣的夜景?”
阿星微微一怔。他從不主動提及母親的事,小白也向來不問。但此刻這句話問得自然極了,像是這夜色太溫柔,把那些該小心裹藏的話都泡軟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望向遠處某片沉在夜色深處的屋宇。那片屋宇不似別處有燈火,是一片徹底的暗,輪廓隱約,像一隻蟄伏的巨獸。但阿星知道,那裡是紫族祖宅的舊園,他母親出生的地方。園子裡有一棵萬年紫藤,據說花開時滿園都是紫色的雲霞,香飄十里。但他母親離開之後,那紫藤再沒有開過花。
“她大概沒有住過醉仙樓。”阿星緩緩開口,聲音很輕,“我夢裡聽母親說過,她以前最喜歡站在城西的那座觀星臺上看夜景。說紫族皇城的夜,像一罈永遠喝不完的酒。”
小白沒有再追問。她只是往阿星身邊靠了半步,肩頭與他的臂膀隔著半寸的距離,並不貼著,卻有一種溫熱的默契。鸚鵡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一條翠綠的翅膀耷拉下來,被金雕用喙輕輕撥回去。
樓下最後一盞燈籠熄滅了。整座皇城漸漸沉入光雨與夜色交織的靜謐之中。紫脈河不再有畫舫的槳聲,只有水底的夜光貝還在幽幽地亮著,像一條沉在水下的銀河。遠處甕城上的紫鳳虛影仍在盤旋,每一次展翅都更淡一些,大約再過兩個時辰,月華最盛時,它便會完全化入光雨裡,待到卯時再重新凝聚。
露臺上的夜風涼了一些,帶著遠處靈植園裡某種夜香花的甜息。阿星把剩下的半壺酒斟進鸚鵡那個空碗裡,自己卻不再喝了。他望著那片沉在暗處的舊園方向,目光裡有某種沉澱了許多年的東西,像河底的卵石,被歲月的水流磨得溫潤,卻始終不曾化開。
而在那扇通往醉仙樓頂層露臺的門內,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門後。他不知何時來的,青灰色的袍角在光雨裡垂著,手裡還捏著一卷沒看完的賬冊。他隔著那道半掩的門,望著露臺上並肩而立的兩個背影,目光落在阿星月白色的常服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半晌,他轉身離去。腳步極輕,像踩在雲絮上,連腳下的紫玉地板都沒有一絲震響。但在他轉身的那個瞬間,他眼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有欣慰,有愧疚,也有某種被歲月磨鈍了的、卻仍會隱隱作痛的東西。
他穿過走廊,推開一扇暗門,消失在後院深深的重簷之間。那扇暗門關上時,門面上流轉過一道禁制的微光,彷彿從來沒有被人開啟過。
而露臺上的阿星忽然偏了偏頭,往身後那道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門是半掩的,空無一人,只有光雨從門縫裡滲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紫痕。鸚鵡在夢裡嘎了一聲,金雕抬起頭警覺地環顧四周,又低下頭去梳理翅膀。
小白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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