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六是在那天傍晚發現那四行資料的。他在糧行賬房裡整理當日記錄，這是他在錢老大手下做的最後一道工序——每天傍晚把當天經手的出庫和入庫記錄核對一遍，確認條目與實物一致，然後把賬冊歸回櫃子。賬房的窗戶朝西，傍晚的光線從窗紙外面斜斜地透進來，落在桌面上的賬冊頁面上，把那些數字和條目的邊緣照得發亮，墨跡在斜陽下顯出深淺不一的層次。他坐在桌前，翻開當天需要核對的賬冊時，指尖沿著頁邊走過一道，感受紙張表面的粗糙程度，確認那幾頁賬冊是否被人在他不在場的時間內翻動過。紙張的觸感和上一次翻頁時一致，沒有因為反覆被翻開而變軟，邊角沒有因為被夾過紙片而留下壓痕。他翻到第四頁時，目光在一列資料上停了一下。那是一組與物資編號和日期相關的數字，排列在頁面左側的邊角位置，沒有被框線和分隔線與其他條目隔開，像是被人以不改變頁面整體佈局的方式單獨列在了一側。格式與糧行賬冊中使用的格式相同，排版與錢老大慣用的排版方式一致，沒有因為位置偏轉而產生字跡傾角和墨色濃度的變化，像是寫的人在落筆時已經確認過那組資料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只是以備查的方式留在那裡。他的目光在那組資料上停留的時間與核對其他資料時一致，沒有改變他的翻頁速度和節奏。但他的手指沿著那組資料的走向走了一遍，從第一行到第四行，手指在紙面上走過時沒有停頓，沒有在任何一個數字上方懸停過久，以與翻動紙頁一致的動作完成了一次記錄。像是一個正在以不改變動作節奏的方式將一段已經被測量過的讀數移入記憶的人，使那四行資料在不需要被單獨書寫和提取的情況下，以他能夠在不檢視紙面的情況下回憶其間距和位置的方式，被記錄在了一道可被單獨取出的記憶區間中。他合上賬冊，按照日常整理流程把它放回了櫃子裡。
他走出賬房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西邊的天際線只剩一層窄窄的橘紅色，像是一道被拉開了卻沒被完全合攏的簾子。碼頭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棧橋邊的幾盞燈已經點起來了，光在水面上拉出細長的倒影。他沿著碼頭邊的路線走回住處，在經過乾貨鋪側面時放慢了腳步，像是鞋底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他彎下腰，以整理鞋口的動作蹲下身來，右手食指沿著磚縫與窗臺之間的那道夾角壓了一道，時長與整理鞋口的動作一致，接觸面的角度與他前兩次留下標記時保持一致。那道接觸的位置與他在秋分後第二十八天留下的那道壓痕在磚縫與窗臺之間的同一道夾角內，像是要用那道已經被標記過的接觸點的位置來確認那道通道仍然處於可被使用的狀態。然後他直起身來，繼續沿著巷子走完了剩餘的距離，鞋底踏過青磚地面時發出的響聲均勻而穩定，與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他回到住處後沒有點燈。小屋的門在他身後合上，把那道門縫與門檻之間的暗影壓成一條均勻的細線。他在床邊坐下來，沒有脫鞋，沒有去碰枕頭底下那本舊賬冊，只是坐在那裡，把那四行資料在腦海中重新排列了一遍——第一行是一個物資編號，以糧行賬冊中使用的編號格式書寫，數字與字母之間的間距均勻，像是寫的人在落筆時已經確認過那道編號的位置；第二行是一個日期，格式與賬目空白兩側的記錄一致，落在那道賬目空白所在的時間段內；第三行是一個數量，數字的末尾沒有標註單位，像是寫的人默認了那道數量的記錄格式不需要被重複標註；第四行是一個地點標註，寫法與糧行日常記錄中標註庫房位置的簡寫一致，以縮寫的方式記錄了兩個字母，像是寫的人已經提前確認過那道標註在不需要解釋的情況下能夠被識別。那四行資料本身不指向任何具體的事件和行動，像是四行已經被寫下的條目正在以它們被排列的順序與那道賬目空白所在的時間段之間的偏差量來確認那段空白已經在他的記錄中形成了穩定的間距。他沒有把那四行資料抄下來，沒有在紙面上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改動痕跡，以經過長期訓練形成的自然筆壓完成了那道記錄的讀取，然後按照日常整理流程把賬冊放回了櫃子。他在窗臺邊沿停留的時長與他彎腰調整鞋口的時長一致，沒有延長和縮短，像是要透過那道與日常動作完全一致的外形來確保那道通道的驗證動作在可被目視識別的層面不會形成任何獨立的輪廓。
那四行資料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沿著兩道非連續路徑完成了轉移。第一道路徑從乾貨鋪側面的窗臺延伸到一處位於碼頭外圍的舊貨棧，路徑的中間節點是那段趙小六以接觸點位置和時長被記錄的壓痕，作為一次不需要任何返回確認的通道驗證，使第二段傳遞路徑以不需要書面記錄和紙面指令的方式被觸發。那道壓痕在窗臺與磚縫之間的夾角處停留了兩個夜晚，直到被第二個經過的人以同樣的方式沿著磚縫與窗臺之間的同一道夾角壓了一道，使那道舊痕的位置被重新確認，沿著已經被標記過兩次的路徑繼續向前傳遞。第二段路徑從舊貨棧經由一次不改變傳遞方向的中轉轉移，以與林念蘇在京城書案前接收前幾次物資記錄時一致的格式被納入了他能夠讀取的範圍內，使那四行資料在不改變排列順序和間距的情況下，以與它們在賬冊邊角出現時相同的格式被傳遞到了最終接收端。
林念蘇在幾天後收到了那四行資料。那段資訊到達他的書案上時沒有署名，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像是有人以一道已經形成過多次的間距把那四行資料放置在一張空白紙面上，使它們在紙面上排列整齊，條目之間間距均勻，間距與他記憶中賬目空白兩側的記錄間距一致。他在燈下讀完那四行資料時，確認了它們已經被納入了他的可呼叫範圍——第一行物資編號與那道賬目空白中缺失的貨物編號一致；第二行日期落在那道空白所在的時間段內；第三行數量與賬目空白兩側的記錄中標註的數量之間存在一段可以被測算的差值；第四行地點標註與糧行日常記錄中標註庫房位置的簡寫一致。他在那四行資料上停留了一段時間，沒有以任何方式修改和調整它的內容，把它收進了與前面幾次記錄同一道抽屜內，與那道賬目空白相關的記錄並排放置。他關上抽屜時，指尖在鎖釦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那道接觸來確認那四行資料已經以它們被讀取時的狀態，被完整地納入了他已經形成的觀察序列中。
趙小六在當天夜裡沒有點燈。他坐在小屋的黑暗中，像是要透過那道已經完成了從賬房到乾貨鋪再到林念蘇書案之間的完整轉移來確認他在當前段落中的位置已經完成了從記賬到取紙再到轉移的完整迴圈。那四行資料已經以他留下它們時的方式完成了它們在通道中的全部移動，正在以不需要他返回確認和補充修正的狀態，停留在林念蘇能夠讀取和使用的範圍內。他沒有點燈，沒有在黑暗中重新檢視那四行資料在記憶中的位置，像是要透過讓它們以他在賬冊中看到它們時的順序停留在他的記憶中，來確認那道轉移已經完成了它在全部序列中的定位。他坐在黑暗中，像是一個已經完成了第一道資訊提取和轉移的人，正在以不點燈的方式確認那道轉移的閉合狀態，然後站起來，在夜色中沿著他已經走過兩個多月的路線，走出了小屋。夜色正沿著碼頭方向鋪展開來，那四行資料已經以他讀取它們時的狀態完成了從賬房到外側通道的完整移動，正在以不需要他返回確認和補充修正的方式，沿著他已經走過多次的路徑，繼續向下一次可被呼叫的位置延伸。他在夜色中沿著碼頭邊沿又走了一段，在那道已經被他留下過多次標記的窗臺邊沿經過時，確認那道窗臺的夾角仍然保持著他上一次經過時的狀態，沒有因為多次使用而出現磨損和變形，然後繼續走完了剩餘的巡查距離。他穿過那條土路時沒有回頭，沒有確認那道土路盡頭的交接點是否已經被新的痕跡覆蓋和填補，以完成當前段落全部位移的方式，以不需要紙面記錄確認的方式，沿著夜色繼續向前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