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之收到那封信的時候，窗外已經暗下來了。入冬後白晝短，申時一過光線就開始變軟，書房裡的陰影比秋天更重，沿著牆角緩慢上漲，像是什麼東西正在以極慢的速度把房間裡的空間一點一點地收走。信是中午到的，但他在收到信後沒有立刻拆開。下午他處理了幾件別的事，直到天快黑才把那封信從桌角拿起來，用拆信刀沿著封口切開，抽出裡面的信紙。信封的封口處火漆表面有一道很淺的裂紋，像是火漆在凝固過程中被震動過，裂紋的走向從邊緣向中心延伸了一段距離，在距離印記約一指寬的位置又拐了一個彎，與周圍的漆面形成了微小的色差。他注意到了那道裂紋。他沒有在上面停留，像是以那道裂紋的走向作為一道他已經熟悉到不需要停下來確認的地標，只確認了它在信紙上留下的位置，沒有以任何形式在腦海裡為那道裂紋留出額外的觀察間距，因為他知道那道裂紋的出現方式與之前幾封信一致，像是同一個信使在運送途中以同樣的方式觸動了火漆，使它以同樣的角度、同樣的深度、同樣的裂紋走向出現在每一封從北方商路送來的信上。他沒有多做停留，抽出信紙展開，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道熟悉的字跡。
北方商路韓掌櫃那邊傳來的資訊，格式與之前收到的報告一致，紙張觸感也一致，還是那種粗纖維的草紙，邊角裁剪得不夠齊整，像是從一整張紙上裁下來時沒有用尺子比著。信上的字跡也和之前一樣，筆畫偏重，收筆時略向上揚，像是用慣了一支筆尖已經磨偏的舊筆。秦牧之讀完了信之後把信紙放回桌面上，手指仍然搭在紙邊。他的目光在信紙表面停留的時間比平時更長了，他在心裡把那批物資的出庫日期又看了一遍，確認那道日期與他記憶中的實際出庫時間之間存在一段他已經無法再把它歸入正常物流波動範圍的偏差。之前北方商路的資訊偏差是兩天，但這一次是四天。四天是一個他可以清晰感知到的時間長度，像是有人在從第一天到第四天之間，以兩天為一步，穩步地把那段距離拉長到他無法再假裝它只是一個因為路況和天氣而產生的偶然誤差。他把信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確認背面沒有其他標記，然後把它放在桌面上，以和前三道失真的記錄放在一起的方式完成了那道資訊的定位。四天偏差在那封信上被擺放的位置與前三道記錄放在一起，像是在為一道他至今仍然無法確認其源頭在哪裡、卻被證實正在被持續擴大的裂縫預留一道可以容納它持續擴大的間隙。
他坐了一段時間，沒有立刻把信摺好放回信封，以那道四天的偏差在信紙上的位置和前三道失真的偏差量之間呈現出的等差關係，在腦海中把前三道失真的偏差量重新排列了一遍——第一道兩天，第二道兩天，第三道兩天，第四道四天。前三次偏差是一致的，像是有人在以同一道被測量過的間距，以同一個已經確定的方向，在三條不同的通道上施加了相同的偏移，使那三道資訊的偏差量保持在同一個讀數，以確認那道偏移已經在他的資訊網路邊緣形成了穩定的存在狀態。但第四道偏差從兩天變成了四天，像是有人正在以他已經確認過的間距為基礎，以他還沒有確認的方式，把那道已經在三條通道上完成了定位的偏移量持續擴大，像是在用那道已經完成了定位的偏移量的擴大，作為他在當前階段中的確認訊號。他在那道四天的偏差前面坐了一段時間，以那道偏差量的擴大和它在前三次記錄中保持一致的規律之間的對應關係，確認那道偏移的源頭正在以同樣的節奏把它的開口寬度持續擴大，而那道偏差量從兩天擴大到四天的事實，正在以他已經確認過的間距為基礎，以他還沒有確認的方式，在他的資訊網路中完成一道從穩定偏移到持續擴大的轉換。
他在確認那道四天偏差後，以那不像是運輸線路上的延誤，不像是筆誤，也不像是記錄習慣的差異的認知，在腦海中將它與他收到的前三道失真記錄並列放置在同一個平面上——北方商路、天津衛碼頭、南方商路——不同的渠道，不同的地理位置，不同的資訊型別，卻以同一種節奏出現在同一段時間內。前三道失真是同一段偏移量，像是有人在用他已經熟悉的方式確認那道偏移已經在他的資訊網路邊緣建立了穩定的存在狀態。而第四道失真的偏差量擴大到了四天，像是那道偏移已經被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擴充套件。他在那一刻感到自己的手指在那張信紙的邊緣上停住了，像是他正在觸控的這道邊緣是一道正在以他還沒有確認的方式形成的新邊界。那道偏差量的持續擴大，意味著北方商路的資訊已經不能再被信任了。那道已經持續了四天的偏差以他在前三道記錄中確認過的規律和第四道偏差量的持續擴大，確認那道資訊已經完成了它在他書房中的定位。
他站起來，走以與平時相同的步速走到側窗前，推開一條縫，入冬後的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乾冷的氣息。他在窗前站了一段時間，以那道窗縫的寬度和夜風的方向，確認那道四天的偏差與他在秋季收到的前三道偏差之間的時間間隔一致，確認那道偏差量的擴大和它在前三次記錄中保持一致的規律之間的對應關係，像是有人在以他已經記錄過的間距，在不需要他確認來源的情況下，以他正在使用的資訊網路為載體，持續擴大那道偏差的開口寬度，使他在收到那道北方商路的信時，以四天的偏差和那道偏差量已經從兩天擴大到四天的方式，以那道他已經收到的信作為當前階段中已經完成了定位的資訊載體，以那道已經被持續擴大的偏差量，完成他在當前階段中的定位。
他關上窗戶，走回書案前，把那封信摺好放進了那層抽屜裡，以與前三道失真記錄並排放置的狀態，完成了那道資訊在書房中的定位。那封信已經與前三道失真的記錄處於同一層抽屜中，以同一道間距、同一道朝向，以那道偏差量從兩天持續擴大到四天的狀態，以那道他已經開始意識到自己正在失去對資訊網路的控制的感覺，在夜色中完成了它在當前階段的定位。那道偏差量的持續擴大意味著他收到的資訊已經不再是他能夠依靠的東西了，那道他賴以瞭解外部世界的脈絡正在鬆動。他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對周圍世界的掌控，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去核實那些資訊，而是因為他根本無法確認那些資訊在被送到他手上之前，已經被那道他還沒有確認來源的偏差量完成了多少次偏移和修正，像是有人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以他已經測量過多次的間距，以他已經記錄過的格式，在他所依賴的資訊網路邊緣，以他還沒有完全確認的方式，持續擴大那道偏差的開口寬度。他在那封信被放進了抽屜之後，以那道偏差量的擴大和他對資訊網路的依賴正在被持續擴大的偏差量以他不知道的方式重新排列的認知，以那道已經在北方商路的資訊上完成了從兩天到四天的偏移和修正，在夜色中完成了他在當前階段中的定位。
他坐在書案前沒有起身。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在書房的邊緣位置劃過，像是在用那道已經被確認過的偏差量持續向前延伸它的開口寬度的方式，以那道偏差量從兩天擴大到四天的狀態，在他不需要確認來源的情況下，完成它在夜色中的定位。
那道北方商路的信以它在抽屜中的位置，與前三道失真記錄並排放置的狀態，以那道偏差量從兩天擴大到四天的狀態，以那道他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對周圍世界的掌控的感覺，在夜色中完成了它在當前階段中的定位。他知道那道偏差量還會繼續擴大。那道資訊網路也已經不再可靠了，像是有人在以他還沒有確認的方式，在他所依賴的資訊網路邊緣，以他還沒有完全確認的方式，持續擴大那道偏差的開口寬度，使他在收到下一封信的時候，以一道更長的時間差和一道更寬的偏差量，確認那道裂隙正在以他不需要確認來源的方式，在他的資訊網路中完成它在夜色中的定位。而那道裂隙的開口寬度，已經在北方商路的信上以四天的偏差量完成了它在當前階段中的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