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六從幽州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不是變聰明了，是變穩了。以前他像只猴子，蹦蹦跳跳的，閒不住，嘴也閒不住。現在他坐在櫃檯後面，能一上午不動，賬本翻得嘩嘩響，眉頭皺起來的時候，像個老掌櫃。
趙管事服氣了。他管了十幾年鋪子，自以為是老把式。結果趙小六一回來，把他比下去了。不是比勤快，是比腦子。趙小六會算賬，會看人，會盤貨，還會跟客人聊天。聊著聊著，客人就把銀子掏出來了。
“姑爺，”趙管事站在鋪子門口，看著趙小六招呼客人，嘆了口氣，“這小子，比我能幹。”
“你管了十幾年鋪子，也不是白管的。”我說，“他是你帶出來的。”
趙管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憨，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起。
下午的時候，馬掌櫃的信又到了。不是透過驛站送的，是專人送來的，騎馬跑了三天。信封上寫著“趙小六親啟”，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畫都很用力。趙小六拆信的時候手在抖，拆了幾次才拆開。信紙有三張，寫滿了。他看了三遍，看完之後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怎麼了？”我問。
“馬掌櫃說，第一批貨賣得很好，比北邊所有的綢緞都好。他要加訂第二批。”他抬起頭，眼睛裡有光，“五千匹。比第一批還多兩千匹。”
鋪子裡安靜了一下。趙管事的算盤珠子停在半空，孫師傅手裡的梭子也停了。
“五千匹？”孫師傅的聲音有些發顫。
“五千匹。”趙小六把信遞過來，“定金已經匯出來了。一千兩。”
我接過信，看了一遍。馬掌櫃的字寫得很實在，沒有花裡胡哨的客套話，就是談生意。貨好，價錢公道，客人認。第二批要五千匹，如果這批也賣得好，以後每年都訂，數量只增不減。
“姑爺，五千匹，咱們接不接？”趙小六的聲音有些緊。
“接。為什麼不接？”
“織坊的產量——”
“加人。加織機。孫師傅，能行嗎？”
孫師傅站在織房門口，手裡還拿著梭子。他想了想，點了點頭。“行。加人，加織機，三班倒。五千匹，兩個月能出來。”
趙小六的臉上終於有了笑。不是以前那種猴子似的笑，是一種穩當的笑。嘴角翹起來，眼底有光。
“姑爺，我去給馬掌櫃回信。”
“去吧。”
他跑出去了。不是走，是跑。但跑到門口又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慢慢走出去。趙管事在旁邊看著，搖了搖頭。
“這小子，長大了。”
晚上，趙小六來東廂房找我。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賬冊，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跟三個月前那個蹲在鋪子門口吃包子的瘦竹竿，完全不一樣了。
“姑爺，我想跟您說件事。”
“進來。”
他走進來，站在桌前。賬冊放在桌上，翻開，裡面記著這個月鋪子的每一筆進出。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姑爺，您看看，對不對？”
我翻了翻。數字沒錯，條目也沒錯。比我記的還細。有些地方還加了批註，寫著“這個客人喜歡什麼料子”“那個客人家裡幾口人”“什麼時候該上門送新貨”。條條框框，寫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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