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遠在南邊露面的訊息傳來之後，接連幾天都沒有新的動靜。福伯每天去城東的驛站打聽，回來的時候臉色總是不太好。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蘇文遠手裡有抵押文書，有舊賬本的副本，這些東西落在趙德芳手裡，蘇家就完了。
第五天傍晚，福伯終於帶來了訊息。他站在東廂房門口，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喜是憂，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
“姑爺，蘇文遠從南邊回來了。”
“回來了？”我放下手裡的賬本，“在哪兒？”
“城外的破廟裡。一個人，什麼都沒有了。抵押文書不在他身上，賬本也不在了。趙德芳的人把他趕出來的，什麼都沒給他留。”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城外的破廟，我知道那個地方。在城南十里鋪，荒了很多年，只有過路的乞丐和逃荒的難民才會在那裡落腳。蘇文遠，蘇家的二老爺，被趕出家門之後，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他要見太太。”福伯的聲音很輕，“他說，臨死之前，想見太太一面。”
我沒說話。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花瓣落了一地，金黃的，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姑爺，太太那邊——”
“我去說。”
劉翠花聽到訊息的時候，手裡的茶杯摔在了地上。茶水濺了一地，碎瓷片散落在她腳邊。春蘭蹲下去撿，她擺了擺手，讓春蘭出去。
“在哪兒？”她的聲音有些啞。
“城南十里鋪。破廟裡。”
她沉默了很久。佛珠在手裡轉了一圈，兩圈，三圈。手指在發抖，佛珠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太太，要去看看嗎？”
她沒回答。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肩膀在微微發抖。
“林辰，你知道嗎？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他爹走得早，我把他當親弟弟帶。他跟我兒子一樣。後來分了家，他就變了。為了銀子，為了鋪子，為了那點家產，什麼都幹得出來。”
“太太，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裡的淚光一閃而過，很快就沒了。
“走吧。去看看他。”
馬車出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官道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鹽。蘇清鳶也來了，坐在劉翠花旁邊，一句話都沒說。我坐在車轅上，跟車伕並排。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還有路邊稻田裡收割後的秸稈味。
十里鋪到了。破廟在路邊，牆塌了一半，屋頂的瓦片也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廟門口長滿了草，枯黃枯黃的，被風吹得沙沙響。福伯提著一盞燈籠，先走進去。燈光晃了晃，照出一個蜷縮在牆角的人影。
蘇文遠靠牆坐著，身上裹著一件破棉襖，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瘦了一大圈，臉上的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的，鬍子拉碴。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劉翠花，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
“嫂子。”聲音又啞又低，像砂紙磨在石頭上。
劉翠花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蘇文遠，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了？”
他沒說話。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稻草。
“抵押文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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