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安來的時候，天剛放晴。雨停了兩天，長寧街上的青石板路還是溼的，被太陽一照，泛著白花花的光。他站在蘇記鋪子門口，穿著一件灰綢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沒拿傘，也沒帶人。趙小六在櫃檯後面招呼客人，看到他，愣了一下，趕緊迎上去。
“周掌櫃，您來了？姑爺在東廂房，我去叫他。”
“不急。我等等。”
趙小六要給他倒茶，他擺擺手，自己在門口的長凳上坐下來。就那麼坐著，看著對面沈記的招牌。沈家二公子走了之後，沈記的三間鋪子關了兩間，剩下的一間半死不活，門口的招牌都歪了，也沒人扶。他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我到的時候，他還在看。聽到腳步聲，站起來，拱了拱手。
“林姑爺。”
“周掌櫃，裡面坐。”
他跟著我進了鋪子，在櫃檯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趙小六倒了茶，退到後面去了。周德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姑爺，我今天來，不是談生意的。”
“那是？”
“聊聊。”他看著我，“林姑爺，您知道我在長寧街上做了多少年生意嗎？”
“十五年。”
“十六年了。”他笑了，“十六年，看著這條街上的鋪子開開關關，人來人往。沈家來過，李家來過，趙家也來過。來的時候都風風光光，走的時候都灰頭土臉。只有蘇家，一直在。”
“蘇家也差點沒了。”
“那不是有您嗎？”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林姑爺，您來之前，蘇家是什麼樣？鋪子快關了，織坊快賣了，二房吃裡扒外，太太沒辦法，清鳶小姐撐不住。三個月，您把蘇家從泥坑裡拉出來了。”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您別謙虛。”他擺了擺手，“我跟蘇家打了十六年交道。蘇老爺子在的時候，我服他。他走了，我不服蘇家任何人。蘇文遠不行，太太不行，清鳶小姐也不行。但您來了，我服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林姑爺，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但我心裡清楚，誰行誰不行。您行。不是會做生意，是會做人。”
“周掌櫃，您今天來，到底想說什麼？”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
“林姑爺，週記從今天起，就是蘇家的。您說往東，我不往西。”
前廳裡安靜下來。趙小六在櫃檯後面，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了。孫師傅從織房探出頭，又縮回去了。我看著周德安，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周掌櫃，週記是週記，蘇家是蘇家。合作可以，合併不行。”
他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您不是蘇家的人。您有您的招牌，有您的客人，有您的路。跟著蘇家走可以，但不能沒了自己。”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林姑爺，您知道外面怎麼說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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