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來的時候,是個陰天。雲層壓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要塌下來。但沒下雨,風也沒有,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老人枯瘦的手指。福伯來報信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靖王又來了,不是周先生,不是別人,是靖王本人。一個人,沒有隨從,沒有護衛。
“姑爺,靖王的馬車停在巷口。就他一個人,自己趕的車。”
我放下手裡的賬本,站起來。上一次靖王來,是來談合作的。這一次,他一個人來,不帶任何人,不是來談生意的。是來下棋的。
劉翠花在前廳接待,臉上的表情比天氣還沉。她坐在主位上,佛珠在手裡轉得飛快,看到我進來,微微點了點頭。靖王坐在客位上,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沒喝。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沒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簪著,看著像個清閒的讀書人。但那雙眼睛不讀書——很亮,很銳,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林姑爺,又見面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
“王爺今天來——”
“今天不談正事。”他打斷我,從椅子旁邊拎出一個布袋,開啟,裡面是一副棋盤、兩盒棋子。“聽說林姑爺棋藝精湛,特地來請教一局。”
劉翠花看了我一眼。我看了靖王一眼。他笑眯眯的,像個來找樂子的閒人。但我知道,他不是來找樂子的。
“太太,我跟王爺手談一局。”
劉翠花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不是擔心,是一種說不清的期待。前廳裡只剩下我和靖王。他把棋盤擺好,黑子推到我面前,自己拿了白子。
“林姑爺先手。”
我執黑,落子在右上角。他落子在左下角,很快,像是沒想。我佔了四個角,他佔了邊。我的棋厚,他的棋活。十幾手下來,棋盤上黑白交錯,像兩軍在廝殺。
“林姑爺,趙德芳認輸了。”他忽然開口,手裡捏著一顆白子,沒急著落。“你知道他為什麼認輸嗎?”
“因為王爺參了他三本,朝中無人為他說話。”
“不只是。”他落子,吃了我一個子,“是因為蘇家。趙德芳沒想到,一個小小的蘇家,能撬動整個朝堂。私印的事、誣告的事、扣貨的事,一樁一件,看起來不大,但連在一起,就是一根繩子。這根繩子,勒在他脖子上,越勒越緊。”
我落子,補了一個斷點。“王爺過獎。蘇家只是自保。”
“自保?”他笑了,又落一子,“你把週記、李記、還有七家小鋪子都拉上了船。北邊的馬家也成了蘇家的盟友。這還是自保?”
我沒接話,盯著棋盤。他的棋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我的棋慢,每一步都得想很久。不是因為棋力不夠,是因為他每一步都不只是棋。
“林姑爺,”他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我今天來,不是來下棋的。”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來做什麼?”
“來下棋。”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開心,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你這個人,有意思。”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棋子,“好,那就下棋。”
棋局進入中盤。他的白子在中央圍了一大片空,我的黑子在角落裡做活。他攻,我守。他快,我慢。他大氣磅礴,我寸土必爭。下了大半個時辰,棋盤上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他忽然停手,看著棋盤,看了很久。
“林姑爺,你這盤棋,下得不好看。”
“能贏就行。”
“你覺得你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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