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被喊聲驚醒。
“姑爺！姑爺！織坊著火了！”
是孫師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急又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我翻身下床，衣裳都顧不上繫好，光著腳就往外跑。東廂房的門撞在牆上，砰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月亮很大，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但東邊的天空泛著一片暗紅，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盆血。
跑到織坊的時候，火已經燒大了。
火舌從織坊的窗戶裡竄出來，舔著屋簷，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濃煙滾滾的，嗆得人睜不開眼。孫師傅帶著幾個匠人在潑水，但杯水車薪，一桶水潑上去，連個響聲都沒有就被吞沒了。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紅得像塊烙鐵。
“孫師傅！人都出來了沒有？”
“都出來了！但新織機還在裡面！第二批的十臺，全在裡面！”
我心頭一緊。第二批新織機，是清虛道長剛送來的，效率比第一批高三成，還沒正式用過。十臺，花了上千兩銀子，匠人們除錯了半個月，明天就要正式投產了。
“姑爺！您不能進去！”趙小六也趕來了，衣裳都沒穿好，臉被煙燻得漆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火太大了！”
我沒理他，扯開他的手，衝了進去。
火從織坊的後牆燒起來的，那裡堆著蠶絲和布料，都是易燃的東西。火勢順著牆往上竄，房梁已經燒著了，不斷有燃燒的木塊掉下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火星。我貓著腰，用袖子捂住口鼻，往裡面跑。濃煙嗆得人喘不過氣來，眼睛被燻得直流淚，看什麼都模糊。
第一批新織機在左邊，已經燒得差不多了，木架全黑了，鐵件被燒得通紅。第二批在右邊，火還沒燒到那裡，但煙已經灌滿了整個屋子。
我衝過去，把最靠近火源的兩臺織機的核心部件拆下來。曲軸、齒輪、聯動裝置，一件一件，用最快的速度拆。手被燙了一下，疼得鑽心，但顧不上。拆完兩臺，火已經燒到腳後跟了。房樑上掉下來一根燃燒的木椽，砸在我身邊，火星子濺了一身。
我抱起拆下來的零件，往外跑。跑到門口的時候，又折回去，把第三臺也拆了。出來的時候，頭髮燒焦了，衣裳也燒破了，臉上全是黑灰，手上起了好幾個水泡。
“姑爺！”趙小六沖過來，扶住我，“您不要命了！”
“織機——”我喘著氣，“救出來三臺。”
孫師傅蹲在地上，老淚縱橫。他看著織坊的火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個孩子。
“三十年，三十年的心血，一把火燒了。”
天亮的時候，火終於滅了。織坊燒了一大半，三十臺織機只剩十臺，第二批新織機只救出來三臺。蠶絲燒了無數，布料燒了無數，連牆都燒塌了半邊。孫師傅站在廢墟前，看著那些燒焦的木架和扭曲的鐵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趙小六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在抖。
我站在廢墟前，攥緊了拳頭。手指上的水泡破了，疼得鑽心，但比不上心裡的疼。
福伯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他站在我旁邊，看著廢墟，沉默了很久。
“姑爺，查到了。是有人故意放的。”
“誰？”
“有人在織坊周圍倒了油，從外面點的火。守夜的老張頭說，半夜看到幾個人影在織坊後面晃，他追出去，人跑了。等他回來，火已經燒起來了。”
“趙德芳的人？”
“十有八九。他們雖然走了，但可能留了人。”
“報了官嗎？”
“報了。縣衙的人來看了一眼，說是意外失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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