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天還沒亮，蘇府就熱鬧起來了。不是那種鑼鼓喧天的熱鬧，是一種安安靜靜的熱鬧——下人們走路比平時快了些，說話比平時輕了些，但臉上都帶著笑。春蘭要出嫁了。從蘇府嫁出去，嫁給趙小六。
我站在東廂房窗前，看著天邊一點點亮起來。月亮還掛在西邊，淡淡的，像一塊快要化掉的冰。蘇清鳶院子裡的燈亮了，她一夜沒睡，在幫春蘭準備嫁妝。劉翠花也一夜沒睡，在堂屋裡坐著，佛珠轉了一夜。春蘭是她身邊的大丫鬟，跟了她八年，比親閨女還親。
天亮之後，我去了前院。趙小六已經到了，穿著一身大紅的新郎袍子，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站在前廳裡，手足無措，像個被點了穴的木偶。趙管事在旁邊幫他整理衣領，弄了好幾次都弄不好，最後索性不管了。
“姑爺，我緊張。”趙小六的聲音有些發顫。
“緊張什麼？又不是上戰場。”
“比上戰場還緊張。”他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姑爺，您成親的時候緊張嗎？”
我愣了一下。成親的時候？那是原主的事。三年前，原主穿著新郎袍子，站在蘇府門口，沒人歡迎，沒人祝賀，連個放鞭炮的人都沒有。他一個人走進來，像做賊一樣。蘇清鳶坐在洞房裡，蓋頭都沒掀，哭了一夜。
“緊張。”我說，“但過去了就好了。”
他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吉時到了。春蘭從後院出來，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清臉。但她的步子很穩，一步一步，不緊不慢。蘇清鳶扶著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了。劉翠花站在臺階上，看著春蘭走過來，佛珠在手裡轉著，轉得很慢。
“太太，我走了。”春蘭的聲音從蓋頭下面傳出來，有些哽咽。
“好好過日子。”劉翠花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看到她眼角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趙小六走過去，牽起春蘭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的大手包著，像一塊玉。他們走到門口，上了花轎。鞭炮響起來，噼裡啪啦的，炸了一地的紅紙屑。花轎抬起來，搖搖晃晃地出了巷口。趙小六騎著馬，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蘇清鳶站在門口，看著花轎消失在長寧街的盡頭。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林辰，春蘭走了。”
“嗯。”
“我身邊少了一個人。”
“再找一個。”
“找不到一樣的。”
我沒接話。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晚上，蘇清鳶來東廂房送飯。六菜一湯，比平時少了兩個，菜色也簡單了些——春蘭不在，沒人幫她張羅了。她坐下來，看著我吃，手裡沒拿賬本，也沒拿別的東西，就那麼坐著，安安靜靜的。
“林辰，你說趙小六會對春蘭好嗎？”
“會。他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但我還是擔心。”她低下頭，“春蘭從小在蘇家長大，沒離開過。她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的。”
“外面跟蘇家一樣。有好人有壞人。趙小六是好人，他會護著她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我。
“林辰，你知道嗎？春蘭比我小兩歲。她都出嫁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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