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六來的時候，天剛擦黑。他站在東廂房門口，沒敲門，就那麼站著，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從門檻一直拖到院子中間。我正坐在桌前看賬本，餘光掃到門口有個人影，抬起頭，看到他在那兒搓手。
“進來。”
他磨磨蹭蹭地走進來，站在桌前，手不知道該放哪兒，一會兒揣進袖子裡，一會兒又拿出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臉上的表情我從來沒見過——不是怕，不是急，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肚子裡憋了一肚子話，又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怎麼了？鋪子裡出事了？”
“不是。鋪子裡好好的。”
“織坊出事了？”
“也不是。”
“那你這是——”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姑爺，我想娶春蘭。”
我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春蘭，蘇清鳶的貼身丫鬟，在蘇家幹了八年，比趙小六還早來兩年。人長得不算頂漂亮，但乾淨利落，做事有分寸，說話有分寸，連走路都有分寸。趙小六什麼時候跟她好上的？
“什麼時候的事？”
“半年了。”他的臉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就是我去幽州之前。走的那天，春蘭來送我，給我包了一包乾糧，還塞了一雙鞋。我就——”他撓了撓頭，“我就知道，這輩子就是她了。”
“她呢？她怎麼說？”
“她也願意。”他的聲音小了些，“但她怕太太不同意。她是太太身邊的大丫鬟，太太離不開她。我也怕——”他看著我，“姑爺，我怕您覺得我配不上她。”
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趙小六，當初那個蹲在鋪子門口吃包子的瘦竹竿，現在能獨當一面了。賬本看得懂，貨分得清，人也認得了。北邊的訂單是他談的，馬德彪是他接待的，鋪子裡的夥計是他管的。他配得上春蘭。春蘭也配得上他。
“你問過春蘭了嗎？”
“問過了。她說，只要太太同意，她就嫁。”
“那你去找過太太了嗎？”
“沒——”他低下頭，“我不敢。”
我笑了。趙小六在沈家二公子面前都不怕，在趙德芳的人面前也不怕，在靖王面前還能端茶倒水手不抖。結果在劉翠花面前，怕了。
“走吧，我陪你去。”
劉翠花正在堂屋裡喝茶，佛珠在手裡慢慢轉著，春蘭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茶壺，隨時準備添水。看到我和趙小六進來，春蘭的手抖了一下，茶壺嘴歪了歪，茶水灑了一點在桌上。她趕緊放下茶壺去擦，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劉翠花看了看春蘭，又看了看趙小六，最後看了看我。
“怎麼了？”
“太太，趙小六有話跟您說。”
趙小六站在那兒，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來。“太太，我……我想娶春蘭。”
堂屋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佛珠轉動的聲音，一顆一顆，慢慢的。春蘭低著頭，手攥著抹布，指節泛白。劉翠花看著趙小六，看了很久。
“你想娶春蘭？”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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