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上的名字，我看了整整一夜。
油燈的火苗跳了又跳，添了兩次油，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我才把最後一行字看完。十幾個名字，有的用硃筆圈了，有的用墨筆點了，還有的旁邊注著小字——“已死”“致仕”“在朝”。蘇老爺子的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潦草到顫抖，最後一頁的幾個字幾乎認不出來，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我把名單收好，躺在榻上閉了一會兒眼，但睡不著。那些名字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像走馬燈。趙德芳，丞相，林家案的主審。張國舅，皇后的弟弟，朝中最有權勢的外戚。還有幾個侍郎、幾個御史、幾個地方官，有的聽說過，有的沒聽說過。
天亮了。福伯來送早飯的時候，看到我眼底的青黑色，愣了一下。
“姑爺，一夜沒睡？”
“睡不著。”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福伯，你在蘇家多少年了？”
“三十三年了。”
“那你知不知道，蘇老爺子查林家案子的時候，除了趙德芳，還跟誰打過交道？”
福伯放下手裡的食盒，沉默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些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姑爺，有些事，不是我不說，是說了對誰都沒好處。”
“我知道。但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該防誰？”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蘇老爺子查案的時候，跟朝中一個姓周的侍郎走得近。周侍郎是蘇老爺子的同鄉，早年受過蘇家的恩惠。他答應幫蘇老爺子在朝中打聽訊息。後來——”福伯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周侍郎被貶了。貶到嶺南，再也沒回來。”
“被貶的原因呢？”
“說是貪腐。但蘇老爺子說，不是貪腐，是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周侍郎現在還在嗎？”
“死了。三年前死的。死在嶺南，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我把粥碗放下。周侍郎，名單上沒有這個名字。他不是參與者，他是知情者。知情者都死了，參與者還活著，還在朝中，還在逍遙。
“福伯，張國舅的事，你知道多少？”
福伯的臉色變了。那變化很快，像一盞燈被風吹了一下，忽明忽暗。
“姑爺，這個人不能碰。他是皇后的弟弟，朝中最有權勢的外戚。趙德芳在他面前，都要低一頭。”
“我沒說要碰他。但得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福伯沉默了很久。久到粥涼了，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張國舅這個人，貪。什麼都貪，銀子、鋪子、女人，來者不拒。他在京城有十幾間鋪子，在南邊有幾十間，全是別人送的。他在朝中說一不二，誰得罪了他，輕則貶官，重則掉腦袋。”
“蘇老爺子查到他頭上，不怕？”
“怕。但不能因為怕就不查。”福伯的聲音有些啞，“蘇老爺子說，林家三百多口人的命，不是白丟的。他查不到底，就把底留給您。”
他走了。我坐在窗前，把名單又看了一遍。十幾個名字，趙德芳在最上面，張國舅在第二個。這兩個人，是林家案子的主謀。其他的，是從犯，是幫兇，是跟著喝湯的。蘇老爺子查了三年，查到了這些人，然後他就死了。
下午的時候，我去了靖王府。周先生在門口等著，領我進去。靖王在後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堆奏摺，手裡拿著筆，正在批什麼。看到我進來，他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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