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蘭來傳話的時候,天剛亮。她站在東廂房門口,穿著一件水紅色的比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自從嫁給趙小六之後,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不是變漂亮了,是變亮了,像一盞被點著的燈。
“姑爺,太太請您去祠堂。”
我的手停在衣帶上。祠堂。蘇家最神聖的地方,供奉著歷代祖先的牌位。平時只有初一十五才開門,逢年過節才祭拜。劉翠花叫我去祠堂,不是小事。
“什麼時候?”
“現在。太太在祠堂等您。”
我換了身衣裳,跟著春蘭往後院走。蘇府的祠堂在後院最深處,一座單獨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兩棵柏樹,又高又直,像兩個站崗的衛士。院子門開著,我走進去。祠堂的門也開著,劉翠花站在供桌前,背對著我,面前的香爐裡點著三炷香,青煙嫋嫋地升上去,在昏暗的光線裡飄散。
“太太。”
她轉過身,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不是嚴肅,不是冷漠,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像是沉重,又像是釋然。
“林辰,進來。”
我走進去。祠堂裡光線很暗,只有供桌上的兩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牆上那些牌位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蘇家歷代祖先的牌位,一排一排,整整齊齊。最上面的是蘇家始祖,最下面的是蘇老爺子。牌位是新的,漆色還亮,上面刻著“蘇公伯庸之靈位”幾個字。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從供桌下面拿出一個木匣子,放在桌上。匣子不大,紅木的,雕著花紋,沒有鎖,但蓋子很緊。她用力掰了一下,沒掰開,又掰了一下,才打開。
“這是蘇老爺子留下的。他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能替林家翻案。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能替林家翻案,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她從匣子裡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封信。信封泛黃,邊角都脆了,封蠟已經脫落,顯然被開啟過很多次。她沒有遞給我,而是拿在手裡,看著信封上的字,看了很久。
“林辰,你知道蘇老爺子是怎麼認識你父親的嗎?”
“不知道。”
“二十年前,你父親救過他的命。”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久遠到她自己都不太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過。“那時候蘇老爺子去南邊做生意,路上遇到劫匪,是你父親救了他。你父親替他擋了一刀,那一刀差點要了他的命。蘇老爺子把他揹回京城,請了最好的大夫,治了三個月才治好。”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父親在蘇家住了三個月。那三個月,蘇老爺子跟他成了莫逆之交。他走的時候,蘇老爺子說,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你父親說,不用。你是做生意的,我是當兵的,咱們各走各路。但這份情,我記著。”
她把信遞過來。
“後來林家出了事,你父親託人把你送到蘇家。蘇老爺子藏了你三年,把你藏在莊子上,改名換姓,沒人知道。後來他覺得莊子不安全,就把你接到蘇家,招為贅婿。那時候蘇家上下都反對,說他瘋了,把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招進家門。他沒解釋,只是說,這孩子我養定了。”
我接過信。信封上寫著“林兄親啟”四個字,字跡蒼勁有力,是蘇老爺子的筆跡。我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有三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
第一頁:“林兄,你我相識二十年,從未給你寫過信。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該寫什麼。你是當兵的,我是做生意的,咱們走的路不一樣。但你救過我的命,這份恩情,我記了一輩子。”
第二頁:“林家的事,我一直在查。趙德芳私吞林家財物的事,我已經有了證據。朝中參與林家案子的人,我也查到了幾個。名單附在後面。但我不敢動。不是怕死,是怕動了之後,蘇家跟著遭殃。你託付給我的那個孩子,我不能讓他再出事了。”
第三頁:“林兄,我可能等不到替林家翻案的那一天了。這兩年身體越來越差,大夫說是積勞成疾。我把查到的這些東西留給那個孩子。他比你聰明,比你沉得住氣。總有一天,他會替你完成心願。”
最後一頁,是一份名單。十幾個名字,有的聽說過,有的沒聽說過。但有一個名字,讓我的手停住了——張國舅。當今皇后的弟弟,朝中最有權勢的外戚。
“太太,這個人——”我指著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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