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彪來的時候，是個大晴天。太陽明晃晃的，把長寧街上的青石板照得發白。趙小六從鋪子跑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但眼底是亮的。
“姑爺！馬掌櫃來了！馬德彪！親自來了！在鋪子裡等著呢！”
我放下手裡的賬本，站起來。馬德彪，北邊最大的綢緞商，馬德勝的大哥。趙小六去幽州送貨的時候見過他兩次，回來說這人長得像座鐵塔，說話像打雷，喝酒像喝水。馬德勝已經夠豪爽了，他大哥比他還要豪爽三分。
“一個人來的？”
“帶了兩車人。護衛、賬房、夥計，烏泱泱一大群。但馬掌櫃說了，只見您。”
我到鋪子的時候，門口停著三輛馬車，比靖王來的時候還氣派。幾個膀大腰圓的護衛站在門口，腰間掛著刀，但臉上帶著笑，不像來打架的，像來撐場面的。趙管事站在櫃檯後面，腿在發抖，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嘩嘩響，但撥的是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馬德彪坐在櫃檯旁邊的椅子上，那麼大一把椅子，被他坐得像個小板凳。五十多歲，高大魁梧，一身黑色皮袍子，領口袖口鑲著貂毛，臉膛黑紅黑紅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他手裡端著一碗茶，那茶碗在他手裡像個小酒杯，看著隨時要碎。
“林姑爺？”他站起來，聲音果然像打雷，鋪子裡的窗戶都跟著震了一下。
“馬掌櫃，久仰久仰。”
“久仰什麼？是我久仰您！”他走過來，一把握住我的手，那手像一把老虎鉗，握得我手指骨節咔咔響，“我弟弟回去把你誇上了天，我不信，親自來看看！今天一看，嗯，比我想的還年輕！”
“馬掌櫃過獎。裡面請。”
我領著他進織坊。孫師傅正帶著匠人們趕工，新織機咔嗒咔嗒地響著，布匹一寸一寸地長。馬德彪站在織坊門口，不進去，就站在那兒看。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孫師傅，這是我們北邊的客人，馬掌櫃。”我介紹道。
孫師傅抬起頭，看了馬德彪一眼，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織布。馬德彪不介意，反而笑了。
“好！匠人就得有這個勁兒，天塌下來都不耽誤手裡的活。”他走進織坊，在一臺新織機前停下來，伸手摸了摸正在織的布。那布剛從織機上出來，還帶著溫度，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翻過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
“林姑爺，這料子，比我弟弟帶回去的還好。”
“那是第二批織機出的貨。第一批的已經夠好了，這一批的精度更高，布面更平整。”
“好！”他把布放下，轉身看著我，“林姑爺，北邊的市場，蘇家說了算！我馬德彪在幽州做了三十年綢緞生意，沒見過這麼好的貨。我弟弟跟你說的一年五千匹，不夠。我要跟你籤三年的合同，每年一萬五千匹。”
趙小六在旁邊倒茶，手一抖，茶水灑了一桌子。趙管事的算盤珠子停了，孫師傅的梭子也停了。鋪子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鳥叫聲。
“馬掌櫃，三年太長。”我說。
“長？做生意哪有嫌合同長的？”
“蘇家的產量還不夠。三年的大訂單，接了，萬一交不了貨，對不住馬掌櫃。”
馬德彪盯著我看了很久。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黑石子，嵌在黝黑的臉上。
“林姑爺，您是頭一個把訂單往外推的人。”他端起茶碗，一飲而盡，“我做了三十年生意，頭一回見到您這樣的人。”
“不是推。是為長遠打算。先簽一年。等蘇家的織坊擴大了，產量上來了，再籤三年的。”
他把茶碗放下，想了想。“一年也行。但一年之後，蘇家的產量能翻倍嗎？”
“能。”
“好！那就先簽一年。”他伸出手，“一年之後，翻倍。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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