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嬸告老還鄉的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三場雪。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蘇府的瓦簷上，落在院子裡的梅花上，落在廚房門口的臺階上。春蘭挺著大肚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新來的廚娘在裡面忙活，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滿意還是挑剔。
“姑爺，您嚐嚐這個。”春蘭端著一碗蓮子羹過來，遞給我，“新來的姜嫂做的。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蓮子燉得軟糯，湯汁清甜，不濃不淡，剛好。比老周嬸做的還好。“不錯。”
“小姐也說不錯。”春蘭笑了，“姜嫂手藝好，話又少，幹活麻利。太太也很滿意。”
“姜嫂哪裡人？”
“城東的。丈夫死了，無兒無女，一個人過。以前在別家做過廚娘，口碑不錯。”春蘭頓了頓，“福伯去查過了，底子乾淨。”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春蘭端著空碗回廚房去了。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梅花樹。梅花開了，紅紅的，白白的，在雪地裡格外顯眼。姜嫂，城東人，丈夫死了，無兒無女。底子乾淨。但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真的。
福伯查了三天。三天後，他站在東廂房門口，衣裳上還帶著雪，臉色很不好看。
“姑爺，查到了。姜嫂的丈夫，曾在李公公府上當過差。三年前死了，怎麼死的，查不到。姜嫂本人沒有案底，但她來蘇府之前，在李公公的一個遠親家做過半年廚娘。”
我的手停在茶杯上。李公公。又是李公公。他派了一個廚娘來蘇府。不是賬房，不是管事，是廚娘。最不起眼的角色，最容易被人忽略。但廚娘能進廚房，能進後院，能進每個人的屋子。她能看到的東西，比賬房多得多。
“姑爺，要不要趕她走？”福伯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趕。”我放下茶杯，“留著她。比趕走她好。她在明處，我們盯著她。趕走她，李公公會派一個在暗處的。暗處的，更難防。”
“那——”
“盯著她。她去哪兒，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記下來。但她做的飯，照吃。她送的東西，照收。別讓她起疑。”
福伯點了點頭，走了。
姜嫂在蘇府待了半個月，規規矩矩，不越雷池一步。每天早起做飯，晚上收拾廚房，話不多，見人笑眯眯的。春蘭說她是個好人，蘇清鳶也說她不錯。但我知道，她在等。等機會。
機會來了。那天晚上，春蘭不舒服，早早歇了。蘇清鳶讓我去廚房給劉翠花端藥。我走到後院，看到姜嫂從廚房出來，手裡提著一個泔水桶，往後院走。倒泔水的地方在後院牆角，那裡有個垃圾堆，平時沒人去。
我跟在後面，沒出聲。姜嫂走到垃圾堆旁邊，把泔水倒了。但她沒走。她蹲下來，在垃圾堆裡翻了翻，然後站起來，走了。
我等她走遠了，走到垃圾堆旁邊，蹲下來，翻了翻。垃圾堆裡有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幾行字——“蘇家一切正常。林辰每日在鋪子和織坊之間往返，無外人來往。蘇清鳶在家養胎，未見異常。”
李公公的人。果然是。
我把紙條放回油紙包，塞回垃圾堆裡。第二天，福伯把紙條取出來，換了一張假的放進去。假紙條上寫著：“蘇家一切正常，未見異常。林辰每日在鋪子和織坊之間往返，無外人來往。蘇清鳶在家養胎，未見異常。姜嫂。”
一模一樣的內容，但字跡是福伯模仿的。幾乎看不出區別。
“姑爺，李公公會信嗎？”福伯問。
“會。他需要信。他手裡沒有別的眼線，只能信姜嫂。”
姜嫂每天做飯、倒垃圾、寫紙條。她寫的，都是林辰想讓她寫的。李公公收到假訊息，放鬆了對蘇家的警惕。他不知道，他安在蘇家的眼睛，已經瞎了。
蘇清鳶知道後，問我：“林辰，你打算怎麼處置姜嫂？”
“不處置。留著她。”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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