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的壽宴設在城外的別院裡。那地方我沒去過，但聽福伯說過——佔地幾十畝，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比蘇府大三四倍。一個太監，住這麼大的宅子，也不怕折壽。請柬是小順子送來的，燙金紅紙，邊緣壓著暗紋，上面寫著“林姑爺親啟”五個字，字跡工工整整，像印出來的一樣。
“林姑爺，李公公說了，您一定要來。不來，就是不給他面子。”小順子笑眯眯的，說話輕聲細語，但那話裡的分量，誰都能聽出來。
蘇清鳶站在我旁邊，等小順子走了，才開口。“林辰，這是鴻門宴。”
“我知道。”
“你不能不去？”
“不去，就是怕了。去了，才知道他要幹什麼。”
她沉默了一下，走過來，幫我整了整衣領。“小心些。”
“會的。”
壽宴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換了一身靛藍色的長衫，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披風，騎馬出城。福伯跟在後面，一句話都沒說。到了別院門口，已經停滿了馬車。有朝中官員的，有皇親國戚的，有京城富商的，一溜排開，比廟會還熱鬧。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笑眯眯地迎客，看到我，一個進去通報，一個領著我往裡走。
別院比我想象的還大。繞過影壁，穿過迴廊，經過一座假山，一片竹林，一座小橋，才到了正廳。正廳裡已經坐滿了人，觥籌交錯，笑語喧譁。李公公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蟒袍，頭上戴著鑲玉的帽子，笑眯眯的，像個慈祥的老太太。他的臉圓潤白淨，看不出年紀，但眼底的精明藏不住，像一把藏在棉絮裡的刀。
“林姑爺來了！快坐快坐。”李公公看到我，站起來招手，聲音尖細，但不刺耳。
我在客位上坐下來。旁邊坐著的是靖王，他看了我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對面坐著的是幾個朝中大臣，我不認識，但他們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公公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著我。
“林姑爺，蘇家的生意做得大，皇上都誇你。咱家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站起來。“李公公抬舉了。蘇家小本生意，不敢當。”
“哎，謙虛了。”他跟我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咱家。咱家在皇上面前，還能說上幾句話。”
“多謝公公。”
他放下酒杯，話鋒一轉。“聽說林姑爺把林家祖宅買回來了？還修得挺氣派。”
我的手停在酒杯上。“祖宅是祖上的基業，買回來是個念想。”
“念想好啊。人活著，就得有個念想。”他嘆了口氣，“林家當年的事，可惜了。那麼大的家業，說沒就沒了。”
“皇上已經翻案了。塵埃落定。”
“翻案是翻了，但有些東西，還沒翻乾淨。”他看著我，笑眯眯的，“林姑爺，您說是不是？”
前廳裡安靜了一下。靖王咳嗽了一聲，端起酒杯，岔開了話題。“李公公，聽說您最近得了一幅古畫？拿出來讓大家開開眼。”
李公公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就恢復了。“改天，改天。今天喝酒，不談畫。”
席間又熱鬧起來。我坐在那裡，喝著酒，吃著菜，臉上掛著笑，但心裡是冷的。李公公在試探我。他在問我，林家的案子，你還想翻多深？他在警告我，有些東西，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宴席散了，天已經快黑了。我走出正廳，靖王跟出來，壓低聲音。
“林姑爺，你今天得罪李公公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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