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從柴房到東廂房,從贅婿到皇商。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我站在東廂房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繁葉茂,樹冠如蓋。五年前我剛來的時候,它還只是一棵小樹苗,瘦瘦弱弱的,風一吹就彎。現在,它的根扎深了,風颳不倒,雨淋不垮。
蘇清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本賬冊。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長裙,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的臉色比五年前好了很多,不再那麼蒼白,眼底有了光,嘴角總是微微翹著。
“林辰,這是今年的總賬。你看看。”
我接過賬冊,翻開。數字密密麻麻,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鋪子:蘇記三十五間分號,林記十八間,遍佈全國。織坊:織機一千八百臺,匠人一千五百個,年產量三十五萬匹。錢莊:全國最大的錢莊,分號六十間,存款過三百萬兩。當鋪:分號三十五間。北邊:草原訂單每年十二萬匹,商隊暢通無阻。南邊:海上商路打通,蘇家的貨賣到了西洋。蘇家,穩如泰山。
“夠了。”我把賬冊合上。
“夠了?”蘇清鳶看著我,“你以前不是說不夠嗎?”
“以前是不夠。現在是夠了。夠了的意思是,蘇家站穩了。”
她沒再說什麼,把賬冊收好,轉身要走。
“清鳶。”
她停下來。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陪我走了這五年。”
她轉過身,看著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不是陪你。是一起走。”
她走了。我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福伯七十六了,走不動了。他每天坐在小宅院的藤椅上,曬太陽,聽戲,喝茶。林辰給他買了一臺留聲機,是西洋來的,放上唱片就能出聲音。福伯喜歡聽京劇,尤其喜歡聽《空城計》。每次聽到諸葛亮坐在城樓上唱“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他就跟著哼哼,手在扶手上打著拍子。
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正聽著戲,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精神還好。
“福伯,您今天氣色不錯。”
他睜開眼,看到我,笑了。“姑爺,您來了。坐。”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他給我倒了一杯茶,茶是熱的,龍井,明前的。
“姑爺,我這一輩子,值了。”
“值了就好。”
“林家的案子翻了,蘇家的生意做大了,您也有了媳婦。我沒什麼遺憾了。”
“福伯,您別這麼說。您還年輕。”
他笑了。“年輕?七十六了,不年輕了。但我不怕死。死了,去見老爺,告訴他,林家的事,辦妥了。他該安心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但很暖。
“福伯,您會長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