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結賬那天，趙小六的臉色很不對勁。
他站在東廂房門口，手裡捧著賬本，像捧著一塊燙手山芋，進來不是，出去也不是，就那麼杵著。春蘭抱著孩子從旁邊經過，看他那副樣子，問了一句：“你站這兒幹什麼？擋路。”趙小六沒理她，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怎麼了？”我放下筆。
“姑爺，賬上多了一筆銀子。五萬兩。”他走進來，把賬本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行數字，手指在發抖，“沒有編號，沒有來源，只有一行備註——‘胡萬財還款’。”
我接過賬本。數字沒錯，五萬兩，白紙黑字。但胡萬財已經跑了，跑之前燒了賬本，砸了碼頭，把帶不走的貨都扔進了海里。他欠蘇家的不是五萬兩，是五條人命——被打傷的夥計、被嚇傻的船工、被搶走的貨，加起來也不值五萬兩。他跑都跑了，怎麼可能還款？
“這筆賬誰記的？”
趙小六嚥了口唾沫。“福伯。”
我的手停在賬頁上。福伯跟了我六年，從柴房到東廂房，從蘇記鋪子到林記綢緞莊，他從來沒經手過賬目。他管庫房，管馬車，管採買，不管錢。這是規矩。他從來沒破過規矩。
“福伯在哪兒？”
“在小院裡。今天沒出門。”
我站起來，往外走。趙小六跟在後面，走了幾步，我讓他回去。他猶豫了一下，把賬本夾在胳肢窩裡，轉身走了。
福伯的小院在城東，離蘇府不遠。我到的時候，他正坐在藤椅上聽戲，留聲機裡放著《空城計》，諸葛亮在唱“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他閉著眼，手在扶手上打著拍子，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到是我，慢慢坐起來，伸手把留聲機關了。
“姑爺，您怎麼來了？”
“福伯，賬上的五萬兩銀子，是怎麼回事？”
他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裡那棵槐樹的影子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他拿起菸袋，裝滿菸絲，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陽光下慢慢散開。
“姑爺，那筆銀子是我存的。但不是胡萬財的。是一個人的買命錢。”
“誰的命？誰買的？”
他磕了磕菸袋，火星子濺在地上，嗤的一聲滅了。“姑爺，您還記得周世安嗎？”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您不記得。那時候您太小。”福伯把菸袋放在桌上，雙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他的腿瘸了，站不穩，扶著一旁的石桌，穩了穩身子。“周世安是林家的賬房先生。林家被抄家的時候，他帶著林家的一部分財物跑了，隱姓埋名二十年，沒人找得到他。現在他成了南邊的大商人，改名周福來。他聽說林家翻了案，怕您找他算賬，託福伯送五萬兩銀子，求您放他一馬。“
我的手停在石桌上。林家的賬房先生，帶著林家的財物跑了。跑了二十年，現在送銀子來，求我放他一馬。“福伯，他跑的時候，帶走了多少？”
“不知道。但他知道的事，比銀子值錢。”福伯的聲音壓低了，“當年林家的事，李公公怎麼指使的，趙德芳怎麼動的手，他全都知道。他活著，就是個隱患。他死了，那些事就永遠翻不出來了。”
“所以他想用五萬兩銀子買自己的命？”
“是。”
我站在槐樹下，看著院子裡的陽光。福伯站在我旁邊，沒有再說話。留聲機裡的唱片還在轉，但沒有聲音，只有沙沙的底噪。
“福伯，銀子退回去。我不要。”
福伯愣了一下。“姑爺，五萬兩不是小數目——”
“我不要銀子。我要人。讓他親自來京城，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寫下來。寫清楚了，以前的事一筆勾銷。寫不清楚，這五萬兩就是他的喪葬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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