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鬼門開。
天還沒亮，京城就下起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簾子，把整座城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蘇府門口的燈籠被雨打溼了，火光昏黃，在風中搖搖晃晃，像兩隻快要熄滅的眼睛。周世安站在臺階上，手裡捧著那幾本賬冊，背挺得很直，但腿在發抖。他的傷還沒好，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雨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林姑爺，走吧。”
“你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得撐。今天不去，我這輩子就站不起來了。”
我扶著他走下臺階。趙小六撐著傘跑過來，給我們遮住。馬車停在門口，車伕是老張頭，在蘇家幹了十幾年，從沒出過差錯。他看到周世安那副樣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默默掀開了車簾。
馬車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積水，發出嘩嘩的聲響。周世安靠在我肩膀上，閉著眼，呼吸急促。他的手緊緊攥著賬冊，指節泛白，像是怕被人搶走。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馬蹄聲。
“林姑爺。”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您說，我爹會原諒我嗎？”
我愣了一下。“您爹？”
“我爹也是林家的賬房。他幹了三十年，林家沒虧待過他。林家被抄家那天，他被打死了。我跑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跑了二十年，連他的墳都沒去上過。”
“他在哪兒？”
“不知道。也許被扔進了亂葬崗，也許被燒了。我找了他二十年，沒找到。”
我沒有說話。車廂裡又安靜了。
刑部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有看熱鬧的百姓，有聞風而來的官員，還有幾個面生的人，穿著綢衫，站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這邊。孟慶山的人。他們來得真快。趙小六的臉色變了，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姑爺，要不要——”
“不要。今天是周世安的日子，別讓血髒了他。”
趙小六鬆開了手，但眼睛一直盯著那些人的方向。
周世安睜開眼，看著刑部的匾額。那塊匾額他二十年前看過，那時候他是逃犯，從後門跑出去的。今天，他從前門走進去。
“林姑爺，我進去了。”
“我陪你。”
“不用。這是林家的事，該我了了。”
他邁步走上臺階。腿還是軟的，但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林姑爺，謝謝您。”
“別謝我。謝你自己。”
他笑了，轉過身，走進了刑部的大門。
大堂上，王尚書坐在案後，手裡拿著那幾本賬冊，臉色鐵青。旁邊站著幾個官員，都是刑部的，面色凝重。堂下跪著幾個人，是涉案的官員，有的已經被抓了，有的是主動來投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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