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被抬進蘇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春蘭掌著燈站在門口，看到趙小六背上那個血人，驚呼一聲，差點把燈扔了。蘇清鳶從裡面出來，挺著大肚子，步子很慢，但很穩。她看了一眼周世安，臉色變了一下，但什麼都沒問，只是吩咐春蘭去請大夫。
“請最好的。不管多少銀子。”
春蘭放下燈，跑了。
周世安被安置在東廂房隔壁的小屋裡。趙小六把他放在床上，他疼得渾身發抖，但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把枕頭浸溼了一大片。蘇清鳶端了一碗溫水過來，扶起他的頭，餵了幾口。他嗆了一下，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被褥上。
“周先生，大夫馬上就到。”
周世安看著蘇清鳶，眼睛渾濁，佈滿了血絲。“您是……林夫人？”
“是。”
“林姑爺好福氣。”他閉上眼，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大夫來了，是個白鬍子老頭，揹著藥箱，走路顫顫巍巍，但手指搭在周世安的脈搏上，穩得像釘子。他號了半天的脈，翻開周世安的眼皮看了看，又檢查了手臂上的傷口，眉頭皺得很緊，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傷得不輕。失血過多，傷口已經感染了。再晚半天，人就沒了。”
“能救嗎？”我問。
“能。但要時間。”大夫打開藥箱，拿出銀針、藥膏、布條，“你們都出去。別打擾我。”
我們在門外等著。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地上晃來晃去，像鬼影。趙小六蹲在臺階上，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門口，盯著那扇門，聽著裡面的動靜。
蘇清鳶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穩。“林辰，他會沒事的。”
“我知道。”
門開了。大夫走出來，衣裳上沾了血，臉被油燈燻得發黃。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有些啞。“傷口處理好了，血也止住了。但他身體太虛，能不能醒過來，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謝謝大夫。”
大夫擺了擺手，揹著藥箱走了。
我推開門，走進去。周世安躺在床上，閉著眼，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紫，呼吸微弱，胸口起伏緩慢。枕頭邊放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東西。趙小六說，這是他昏迷前死死攥著不放的。
我開啟布包。裡面是幾本賬冊，紙張泛黃，邊角都捲了。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林姑爺親啟”四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印出來的。
我拆開信。信紙上只有幾行字——“林姑爺，這些賬本記錄了林家被抄家時所有財物的去向。每一筆都有經手人、時間、地點。我藏了二十年，不敢拿出來。現在交給您，生死由您。周世安。”
我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把賬本放回布包，鎖進櫃子裡。
蘇清鳶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床頭。“他還沒醒？”
“沒有。”
“你先去吃飯。我守著他。”
“我不餓。”
“你不餓，孩子餓了。”她摸了摸肚子，“你不吃，他也不吃。”
我看著她的肚子，圓滾滾的，把衣裳撐得緊繃繃的。林念蘇在裡面待了八個月，還要兩個月才能出來。但我等不及了。我想看到他，想抱他，想聽他哭，想聽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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