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弗朗西斯科在蘇家安頓下來的第三十七天，終於不再半夜醒來了。趙小六說這是蜂蜜水的功勞，春蘭說是習慣了的緣故，趙念蘇說他往安神湯里加了一味藥——甘草。趙小六問他甘草管什麼用，他說甘草管甜，甜了心情好，心情好了睡得香。趙小六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那天早晨，小弗朗西斯科第一次沒有在院子裡跑步。趙小六去找他，發現他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封信，信紙已經被他攥得皺皺巴巴。趙小六問他怎麼了，他把信遞過來。趙小六不認識洋文，翻了翻，又還給他。
“你爹寫的？”
“嗯。”
“說什麼了？”
“他說，他在海上遇到了風暴，船壞了兩艘，人沒事。”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很平靜，但拿著信紙的手在微微發抖，“他說，十年之約不變。十年後，他一定來。”
趙小六在他旁邊坐下來。“你擔心他？”
“擔心。但不怕。我爹在海上跑了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那你抖什麼？”
小弗朗西斯科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抖，是因為我想他了。”趙小六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什麼。兩個人在門檻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久到春蘭喊他們吃午飯的聲音傳過來。
林辰從東廂房出來，看到小弗朗西斯科坐在門檻上，手裡還攥著那封信。他走過去，蹲下來。
“你爹遇到風暴了？”
“嗯。船壞了兩艘。人沒事。”
“他怎麼說？”
“他說十年之約不變。”
林辰看著小弗朗西斯科的臉。年輕人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
“你怕他回不來？”
“不怕。他答應我的事，從來沒有做不到的。”
林辰站起來。“那就別擔心。擔心沒用。”
小弗朗西斯科點了點頭，把信摺好，小心翼翼地放進胸口的衣袋裡，拉平了衣角。
那天下午，林辰沒有教小弗朗西斯科看賬。他帶他去了城外的碼頭。碼頭上停著幾艘蘇家的貨船，正在裝貨，工人們扛著麻袋來來往往，號子聲此起彼伏。小弗朗西斯科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眼睛亮了。
“林姑爺，這是蘇家的船？”
“嗯。跑南邊的，跑北邊的，跑海上的。你爹的船在海上跑，蘇家的船在陸上跑。不一樣的路，一樣的心。”
小弗朗西斯科不明白。“什麼心？”
“想家的心。跑得再遠，也要回來。”
小弗朗西斯科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些船，看著工人們忙碌的身影，看著夕陽把海面染成金色。風吹過來，帶著海腥味和煤煙味。
“林姑爺，我爹說，您是從柴房裡走出來的。柴房是什麼樣子？”
“很小，很黑，很冷。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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